蒙恬站在中军那面高高飘扬的旗帜下。
目光落在远处正在加速推进的那道铁灰色潮水上。
十万骑兵同时冲锋扬起的尘土已经在天地间形成了一道低垂的雾墙。
遮住了大半个地平线。
只剩下那道涌动着的、不断向前逼近的黑线。
像是草原本身正在朝着他们涌过来。
他握着缰绳的手没有动,呼吸也没有变快。
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洪流。
蒙恬的声音平静,“让重骑出动。”
传令兵应声策马而去,将命令传向那片空地上的队列。
那支队伍没有战马,只有五百具被厚重铁甲包裹着的身影。
像五百尊沉默的铁铸雕像,纹丝不动地立在草原上。
他们的身体隐没在层层叠叠的铁片之下。
从头盔的缝隙到膝盖的护板之间没有一寸裸露的皮肤。
连面部的轮廓都被那副沉重的面具遮盖了大半,只露出一条窄窄的视野裂隙。
身上的甲胄总重超过五百斤。
铁片之间用精钢铆钉层层连接。
旁边地面上安静地摆放着两柄铁锤和一条长长的铁链。
每一柄铁锤都有八百斤重,表面经过反复锻打和淬火。
锁链盘绕在锤柄末端。
命令传来的时候,那些人动了起来。
他们弯腰拾起地上的铁锤。
将锁链在手臂上绕了两圈,调整到顺手的位置。
然后直起身,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他们的步伐不快不慢,铁靴踏在草地上时发出闷而重的声响。
五百人沿着一条并不笔直的战线缓缓展开。
彼此之间隔着数丈的距离。
有人在走动的过程中试着甩动了几下铁链,热热身。
两柄铁锤在身侧缓缓旋转起来。
随后变得越来越快,从慢旋变成了快速绕转。
带起的风声像一根被拉紧的弦正在发出越来越高的嗡鸣。
锤头在绕转中带出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匈奴骑兵逼近的速度越来越快。
最前排的骑兵已经能看清对面那些身影的轮廓了。
那些高大的人形比寻常骑兵高出许多。
铁甲裹得严严实实。
手里握着奇怪的长条状兵器。
上端有两个黑沉沉的大圆球。
有人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那些东西。
觉得那大概是某种笨重的攻城锤或者装在推车上的破城槌。
但那些“锤子”此刻正握在人手里,被举在头顶缓缓转动着。
“样子货。”有人嘀咕了一句,“装神弄鬼。等冲近了他们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勇士。”
但他的马蹄没有停。
十万骑兵冲锋一旦启动,便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单独停下来的。
前排的人就算想减速,后面的人也会推着他们往前涌。
像是一道被裹挟在洪流中的泥沙,没有选择,也来不及选择。
距离越来越近了。
那些旋转的铁锤开始从慢速逐渐拉成模糊的弧圈。
每一个人的身侧都有两道交错的暗色光弧在向外的圆弧上延伸着。
各自旋转的节奏略有不同。
却在整体上形成了一片起伏不定的、忽快忽慢的律动。
有人开始将铁链彻底松开。
让两柄铁锤的旋转半径扩展到最大。
铁链哗啦啦地在空气中甩开,带起一阵阵尖锐的风声。
铁锤扫过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轨迹。
连草尖都被那股气流压得齐齐倒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
然后它们撞进去了。
当最前排的匈奴骑兵与那排缓缓推进的重骑接触的一瞬间。
那片旋转的铁锤就像一面张开了的巨大刮刀。
扫过了第一批迎面而来的战马。
一柄旋转的铁锤在疾驰中划过了第一匹战马的前胸。
那锤头接触的瞬间便击碎了马的胸骨和肋骨。
将那匹七八百斤重的战马整个从地面上掀飞起来。
连着马背上的骑兵一同砸向后方密集冲锋的阵列。
那名骑兵在飞出去的时候依然张着嘴。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便已经在空中被第二柄铁锤的尾端扫到了腰侧。
整个人的身体在撞击中折成了不正常的弧度。
连同碎骨和碎裂的甲片一同散落在尘土中。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五百个旋转的风车像是被推进了麦田的收割刀轮。
所过之处,人与马一同被切开、被挑起、被甩飞。
铁锤在旋转中每一击都会掀起一片新的飞散物。
血雾在空中弥漫开来,像一层红色的薄纱蒙在了战场上。
铁链在旋转中不断抽打着两侧的空气。
将那些躲避不及的骑兵从马背上连人带鞍一起拽下来。
再在下一圈旋转中将其撞飞出去,连脱手的机会都不给。
那些在最前方冲锋的匈奴骑兵终于明白了那些看起来像是“样子货”的武器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但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了。
后面的人依然在向前涌。
前排的人想停也停不下来。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片旋转的铁刃越来越近。
然后被卷入其中。
然后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有些人试图从两侧绕过那些旋转的铁锤。
可那五百人之间的间距被拉得恰到好处。
既不会让铁锤在旋转中误伤同伴。
也不会给冲阵的骑兵留下足够宽裕的缝隙。
那些试图从空隙中穿过的骑兵往往会在即将突破的一瞬间被侧面旋来的铁锤拦腰扫中。
整排人像被筛子筛过一样,缺口处的人影被依次削去。
天空中开始时不时地飞起人和马的尸体。
被铁锤击中的骑兵会在空中飞出一段距离。
有时飞过好几个身位才落到地上。
战马的残躯则更重,飞不了那么远。
但会在落地时砸进后方骑兵的阵列中。
将后面的人也连带撞倒。
那些尸体在半空中翻腾着。
四肢在失去意识后依然保持着试图抓住什么的姿态。
在短暂的飞行弧线之后重新落回尘泥之中,再也没有动弹。
匈奴骑兵的阵型在五百重骑面前彻底崩裂了。
从中心开始向外龟裂、碎裂、散落。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已经被那片旋转的铁刃削去了大半。
后方的骑兵依然被推着往前涌。
可他们却不知道前方正在发生什么。
前排的人想停,后排的人在推。
中间的人被裹在人群里无法转向。
两侧的人试图绕过却撞上了更加密集的侧翼骑兵。
五百重骑的步伐依然没有停。
他们依然是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着。
仿佛面前那十万骑兵不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而是一片正在被收割的、会动的草地。
铁锤在旋转中沾满了碎肉和血迹。
锁链上挂满了甲片的残片和断裂的弓弦。
黑色的锤头被染成了暗红色。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从那副铁面罩的缝隙中闷闷地传出来。
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舒展和畅快。
像是一头被关久了猛兽终于嗅到了血的气味。
那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传出去。
被不远处的人听到,又传递给了更远处的人。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铁链旋转声和兵刃碰撞声中。
短暂地响了一下,又被更响的碰撞和惨叫声盖了过去。
那些重骑在那片由碎肉和断肢铺成的地面上一步步向前走着。
脚下的泥土已经被血水浸得湿润松软。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没有一个人低头去看脚下那些已经不成形的东西。
只是继续迈着均匀的步子。
将那片旋转的铁刃构成的绞杀圈。
一点一点地往更深的敌阵深处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