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鹏把那份干部考核材料翻开，找到附在后面的岗位调整名单。
一共七个人，涉及五个部门。
他扫了一遍名字，大部分都不认识。
他在东临县待的时间不长，对干部队伍的了解主要来自日常文件和会议，像这样成批的岗位调整，他还是第一次经手。
他拿起手机拨了李伟的电话。
“李书记，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两分钟后，李伟推门进来。
“陈书记，什么事？”
陈大鹏把那份名单推到他面前：“明天常委会要研究的干部调整名单，里面有几个人我不太熟悉。你帮我看看，这些干部平时表现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李伟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接过名单，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第三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看完之后把名单放回桌上。
“陈书记，这七个人里面，有五个是常规调整——两个乡镇的副职平调，一个县直部门的科室负责人提任副科，都是正常的人事安排，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用笔在名单上点了两下：“但这两个人，在矿山监管部门。”
陈大鹏低头看了一眼。
李伟指的是名单第五行和第六行——县自然资源局矿产管理股股长郑长河、县应急管理局矿山安全监管股股长马德旺。
两个人的岗位调整方向都是“拟提拔为副科级”，一个去乡镇任副镇长，一个去县直部门任副主任。
“这两个人，你了解多少？”
李伟把笔放下，想了想，措辞比较谨慎。
“郑长河在矿产管理股干了快六年，业务很熟，对全县的矿企情况摸得比较透。矿山监管这块，他算是老人了。但这个人……群众反映不太好。”
“哪方面的反映？”
“主要是跟矿企走得近。”
李伟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他在矿产管理股这几年，青山镇几家矿企的采矿权延期、储量核实、年检这些事，都是他经手的。
有人说他平时跟矿老板来往比较多，吃请、收礼的传闻都有。
但没有具体的举报材料，都是私下议论。”
陈大鹏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又问：“马德旺呢？”
“马德旺在应急管理局管矿山安全，干了四年。
这个人比郑长河低调，不怎么跟外面的人打交道。
但他的问题在另一个方面——他经手的安全生产检查报告，有几份数据对不上。
我之前让信访室的人核过，没有正式立案，但总觉得不太对劲。”
“你觉得这两个人，现在适合提拔吗？”
李伟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陈书记，按程序来说，岗位调整是组织部的事，纪委只需要出具廉政意见。没有正式举报、没有立案，纪委这边不好直接拦。但如果你问我个人意见——这两个人，最好再放一放。”
陈大鹏把名单合上，放在桌角。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再看看材料。”
李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陈书记，明天的常委会，如果讨论到这两个人，可能会有人替他们说话。”
“谁？”
“我不确定。但矿山监管这块，一直是常务副县长钱大勇分管的。”
陈大鹏点了点头：“好，我心里有数了。”
李伟走后，陈大鹏把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他在郑长河和马德旺的名字旁边分别画了一个问号，然后靠在椅背上。
矿山监管部门，常务副县长分管。
周顺凯查的就是青山镇矿企，账本上涉及的资金往来，很多都是通过矿管站和安监部门经手的。
如果这两个人在岗位上跟矿企有利益往来，那他们的提拔就不仅仅是人事安排的问题了。
……
第二天上午，县委三楼会议室。
陈大鹏到的时候，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大部分人。
县委书记彭先锋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县长穆德才，右手边是县委副书记刘建业。
常务副县长钱大勇坐在穆德才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份材料上画着什么。
组织部部长何建军坐在钱大勇对面，面前摊着笔记本。
宣传部部长许红梅和政法委书记雷振国坐在靠后的位置。
陈大鹏在长桌末尾坐下来。
这是他第三次参加县委常委会，前两次都是通报和部署，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讨论。
今天不一样，有具体议题，还有人事。
彭先锋扫了一圈，看到人都到齐了，开口：“开始吧。今天有几个议题，先研究干部岗位调整的事。何部长，你先介绍一下情况。”
何建军翻开笔记本，把七个岗位调整的情况逐一介绍了一遍。
他讲得很细，每个人的履历、任职年限、拟调整去向，都说得清清楚楚。
讲到郑长河和马德旺的时候。
他的语速稍微快了一些，像是想一带而过。
介绍完之后，彭先锋问了一句：“大家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按照惯例，这种岗位调整，如果没有人提出异议，就是走个程序。
陈大鹏放下手里的笔，开口了。
“彭书记，何部长，关于这七位同志的调整，大部分我没有意见。但有两个人的情况，我想提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然后抬起头：
“矿产管理股的郑长河，矿山安全监管股的马德旺。这两个人，我建议暂缓。”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
穆德才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钱大勇原本在材料上画线的笔也停了。
何建军看了陈大鹏一眼，然后问了一句：
“陈书记，暂缓的理由是什么？”
“廉政方面的考虑。”
陈大鹏解释道：
“郑长河在矿产管理股干了六年，长期跟矿企打交道，群众有一些反映。
马德旺经手的安全生产检查报告，有几个数据需要进一步核实。
目前没有正式立案，但作为纪委，在出具廉政意见的时候，需要对组织负责。”
何建军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钱大勇一眼。
钱大勇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开口了。
“陈书记，你说群众有反映，有没有具体的举报材料？
如果有，可以拿出来，我们按程序核实。
如果没有，单凭“反映”两个字就暂缓提拔，是不是太随意了？
组织上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不能因为一些没有根据的传言就耽误人家的前程。”
陈大鹏看着他，语气很自然的说道：
“钱县长，我没有说不让他们提拔。我只是建议暂缓。纪委出具廉政意见，不是给谁定罪，是对组织负责。如果后续核实没有问题，该提拔的照提拔。”
“暂缓到什么时候？”
钱大勇追问了一句：
“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无限期搁置？陈书记刚来东临，对干部的情况可能还不太熟悉。郑长河和马德旺在各自岗位上干了四五年，业务能力是得到认可的。何部长，你说是不是？”
何建军被点了名，扶了一下眼镜，措辞很谨慎。
“业务能力这块，两个同志确实没问题。
郑长河对矿产管理的政策法规很熟，马德旺在应急管理这块也是老手。
但陈书记提到的廉政问题，组织部这边没有接到过正式反映。
我个人的意见是，如果纪委那边有疑虑，可以先了解一下，不一定非要马上调整。
但如果拖太久，对干部本人的积极性也有影响。”
他的话两头都占了一点，但没有明确站队。
穆德才一直没有开口。
他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水，目光在钱大勇和陈大鹏之间来回看了一下，然后把茶杯放下，没有发表意见。
县委副书记刘建业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也没有说话。
宣传部长许红梅和政法委书记雷振国更是全程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彭先锋听完几个人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他拿起那份名单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刚才陈书记和钱县长都说了。何部长也提了意见。我说两句。”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干部调整是大事，既要考虑工作需要，也要考虑廉政把关。陈书记提的意见，是对组织负责。但钱县长说的也有道理，不能无限期搁置。”
他顿了一下。
“这样，涉及矿山监管部门的两个岗位，暂缓调整。
由县纪委和组织部共同核实一下情况，如果没问题，下次常委会再议。
其他五个人的调整，按程序走。”
钱大勇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再开口。
何建军应了一声：“好，我这边安排。”
陈大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彭先锋扫了一圈：“其他议题开始吧。”
接下来的两个议题——安全生产专项整治和信访维稳——进行得很顺利，没有人提出异议。
散会的时候，椅子挪动的声音陆续响起来。
陈大鹏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往门口走。
经过钱大勇身边的时候，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钱大勇面无表情，手里攥着那份材料，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
回到办公室后，钱大勇把门关上。
他把那份材料往桌上一扔，在椅子上坐下来。
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是秘书刚才泡的。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头，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水溅出来几滴。
“暂缓核实……核实什么？郑长河在矿产股干了六年，我都没说他有问题，他陈大鹏刚来几天，就知道有问题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越想越火。
“他陈大鹏以为自己是谁？省纪委下来的就了不起？东临县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来户指手画脚了？”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
最让他恼火的，还不是陈大鹏提意见。
陈大鹏是纪委书记，提出廉政方面的考虑，程序上说得过去。
真正让他不舒服的，是彭先锋的态度。
彭先锋说“暂缓调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钱大勇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彭先锋不是随便表态的人。
彭先锋在常委会上直接拍板暂缓，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陈大鹏的意见，他认了。
“彭先锋也让着他？”
钱大勇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想不通。
彭先锋在东临县经营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这么轻易让步过？
一个从省里下来的年轻纪委书记，刚到东临两个月，连班子里的情况都没摸清楚，彭先锋凭什么给他面子？
除非——
钱大勇停住了敲桌面的手指。
除非彭先锋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他感觉后背有一阵凉意。
他拿起手机翻到彭先锋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
现在打过去太急。
他需要先找人问问，彭先锋最近跟陈大鹏有没有单独接触过，省专案组那边有没有什么新的动向。
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座机拨了石沉舟的短号。
“沉舟，你来一下。”
石沉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钱大勇的脸色不太好，没敢多问，站在办公桌前等着。
“你去打听一下，彭书记最近跟陈大鹏有没有单独见过面。还有，县纪委那边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好，我马上去。”
石沉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
“钱县长，常委会那边……有结果了？”
钱大勇没有回答。
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石沉舟出去。
门关上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把刚才常委会上的每一个细节又过了一遍。
陈大鹏提出暂缓的时候，何建军没有反对，穆德才没有表态，刘建业没说话，许红梅和雷振国更是连头都没抬。
这些人，都在看。
看彭先锋的态度，看陈大鹏的底气，看这场博弈谁占上风。
钱大勇深吸一口气。
“陈大鹏……”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老吴，青山镇矿区那个安全生产检查报告，你再仔细核一遍。该补的补，该改的改。这两天可能有人要去查。”
电话那头是县自然资源局局长吴永德。
“好的，钱县长，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些事情，必须提前安排了，否则……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