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行至中段。
酒过三巡,宾客们大多放下了筷子,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市政规划或是手头的项目,言语间透着名利场上的精明与算计。
林老太太有些乏了,她撑着扶手站起身来,准备离席。
“妈,我扶您回房间。”
林若瑾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体贴地伸出手。
林老太太摆了摆手。
“不用。你留在这儿,多陪陪萧鸣。让悠悠陪我回房吧。”
沈词闻言,起身稳稳地扶住老人的胳膊,陪着她穿过宴会厅,步入幽静的回廊。
林老太太走得很慢,拐杖点地的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她没往正房东边的卧室去,而是在西厢房前停下了脚步。
“悠悠,扶我进去坐坐。”
沈词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旧书特有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三面墙都是高高的书架,樟木混着墨香,在暖黄的壁灯光晕里静静浮动。
“这里的书,都是我和你林爷爷曾经看过的。”
林老太太走到书架前,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泛黄的书脊,声音里染上了几分悠远的回忆。
“有些书的岁数,恐怕比你的爸爸还要大呢。”
沈词顺着老人的目光望去,只见书架上的藏书包罗万象,从天文地理、法律哲学,到各类游记杂谈,无一不彰显着主人家深厚的底蕴与开阔的眼界。
正看着,林老太太拉开书桌的抽屉,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
盒盖掀开后,绒布上卧着一只翡翠手镯。紫罗兰色,种水极好,在灯光下流转着莹润的光泽。
林老太太拉着沈词的手,作势要将那镯子套进她纤细的手腕。
沈词心头一跳,立刻明白了老人的用意。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轻声婉拒:“林奶奶,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悠悠,奶奶今天是老寿星,你得听寿星的话。”
说着,林老太太将镯子抵住沈词的掌根,缓缓向上推。
翡翠温润的凉意一寸寸箍住腕骨,最终停在一掌宽处,轻轻晃了晃,坠着些微的重量。
“没什么贵重的。”林老太太松开手,退后半步仔细端详着,“我岁数大了,戴不了这种鲜艳的东西。放在这儿,不过是白白落土。”
长者赐,不可辞。
沈词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的波澜,轻声道:“谢谢林奶奶。”
林老太太看着她洁白如玉的手腕,紫罗兰的翡翠衬得那肌肤愈发剔透。
“瞧,多好看啊。”
林老太太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遥远的、或许是对自己年轻时的追忆。
“小姑娘就应该多戴些首饰,别整天这么素净。你瞧瞧你林阿姨,年轻时也爱穿素白裙子,现在倒是越活越花哨了。”
正说着,林老太太突然转了话题。
“悠悠,你和尹阔是同一所学校的,你觉得他怎么样?”
沈词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声答道:“我和尹学长接触得不多,不好评判。”
“嗯。”林老太太把玩着空了的锦盒,盒盖上的缠枝莲纹在指腹下转了半圈。
“你贺奶奶最近同我聊天,三番两次将话题扯到你身上。我知道,她很属意你。”
林老太太抬眼看向她,目光透着长辈的慈爱,“在这个圈子里,早早定亲的情况很常见。尹家呢,也算的上是家大业大。悠悠,我想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沈词沉默了片刻,迎上老人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坚定:“林奶奶,我现在以学业为主,不想考虑男女之事。而且……我对尹学长,没有丝毫男女之情。”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可能是因为上次尹学长替我解围的事,让贺奶奶产生了误会。我……”
“我知道了。”
林老太太忽然笑了,她伸手拍了拍沈词的肩,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重量。
“你贺奶奶有这个想法,我于情于理,都是要和你通个气的。听听你的想法,我也好回话。”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其实,尹阔那小子,家境虽然不错,模样也还周正。可到底不够性子稳重,不算良配。”
她顿了顿,目光愈发温和:“悠悠,你现在把重心放在学习上是对的,奶奶支持你。将来若是有了喜欢的人,尽管跟奶奶说,到时候奶奶帮你把关。”
“要人品、要心性、要待你好,缺一不可。”
她反手握住沈词的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悠悠,你要记着,以后林家就是你的后盾。如果将来有人想欺负你,要先看我老婆子答不答应。”
沈词鼻尖微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与感激。
……
大一上学期的课程已过了大半。
周末,初冬晴寒。
沈词吃过早饭,便裹紧外套,打车前往杨师傅的工作室。
那次在学校阶梯教室体验过内画后,隔周林若辰就开车带她来过这里。
推开门,琳琅满目的内画作品撞入眼帘——拇指大的鼻烟壶里藏着千里江山,半掌宽的玻璃球中困着一尾游鱼,方寸之间绘制乾坤万物。
因为这些叹为观止的作品,还有杨师傅的赏识,从那以后每周末沈词都会抽出时间来这里学习内画技艺。
杨师傅的工作室藏在老城区一条窄巷深处。
灰砖门楼,门楣上悬着块深色的木匾,写着“内画斋”三个大字。
推门进去,铜铃轻响。
前厅没人,她穿过走廊,拐进里间的工作室。
杨师傅不在。
学徒阿崇从里屋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块烧饼:“杨师傅和朋友出去了,说是一会儿才能回来。沈妹妹你先练着,壶坯在第三个抽屉。”
沈词点点头,轻车熟路地走到靠窗的工作台前,取下墙上的藏蓝色帆布围裙,抖开,系在腰间。
她从抽屉里挑了个高白料的小梅瓶,又取出些工具,放到桌面上。
准备工作就绪,她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肩膀微微下沉。
她左手托住瓶坯,右手执壶笔,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找到最顺手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