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忽然静了。
江铎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那杯茶再次举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他抬眼看向父亲,“怕我走你老路?”
江鹤轩静静地看着儿子,目光在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眸上停留了片刻。
“感情这种事,还是情投意合的好。”
“那您呢?”江铎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目光锐利地迎了过去。
“您后悔过吗?在娶我妈这件事上。”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江鹤轩的手指在黄花梨木扶手上停顿了许久。
“后悔?”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随即眼神变得幽深而笃定,“我只后悔当初没早点把那个臭小子扔到国外去。”
他说完,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被岁月浸泡过的、近乎自嘲的苍凉。
他想起那个美院的男生,姓什么来着?
宋?程?
不重要了。
总之,那人再也不会出现在爱人跟前,这就足够了。
江铎静静地看着父亲。
看得出来,父亲的眼中没有丝毫对那段强求来的婚姻的悔意。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哪怕重来千百次,父亲依旧会毫不犹豫地用尽手段,将母亲锁在自己身边。
江家的人,骨子里向来偏执。
一旦认准了什么,哪怕是用尽手段、哪怕最后两败俱伤,也绝不放手……
还好。
他的悠悠,现在虽然有些怕他,但很乖。
……
林老太太寿宴在林家老宅举行。
林家老宅是一座依水而建、保存得极为完好的三进四合院。
一千多平方米的占地,历经岁月洗礼,外部依旧保持着古时粉墙黛瓦、雕梁画栋的模样,内里却早已悄然翻新,充满现代化科技。
这是沈词第一次踏入林家老宅,踩在青石板上,看着檐角滴落的水珠,一时竟生出种穿越时空、回到前世的恍惚感。
沈萧鸣夫妇直接去了宴会厅,沈词来到了东院客厅。
林老太太坐在椅子上,一见沈词,满是笑意的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亲热地拉过她的手,柔声问她在学校里吃得惯不惯、住得习不习惯。
沈词眉眼弯弯,回答着:“学校很好,室友也很好相处。”
“奶奶知道你学习忙。”
林老太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但有时间还是要过来看看我和老头子,我们都惦记着你呢。”
沈词柔声应下,乖巧地点了点头。
正说着,一位年轻的男子领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童走了进来。
“奶奶~”
男童跑了过来,靠在林老太太身边撒娇,“奶奶,我想你了,我要在你这儿住些日子,先不回去了。”
林老太太笑着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脑门。
“你这小子我还不知道?不挨揍,从来想不起我这个奶奶。是不是最近数学又不及格,挨你爸说了?”
“奶奶,我爸说了,不要戳人短处啊!”
男童捂着额头,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仙女姐姐在这儿呢,我也是要面子的好嘛。”
这男童正是林老太太长子林若廷的儿子林锦一。
上次在婚宴上见过沈词后,他便惊为天人,逢人便炫耀自己多了个美若天仙的姐姐。
林老太太懒得理他这副小大人模样,转头看向一旁的年轻男子,亲切地唤了一声:“星跃来了。”
许星跃是林锦一小姨家的孩子,偶尔也会跟着来林家走动。
不一会儿,尹阔也扶着自家奶奶来到了客厅,里面逐渐热闹起来。
林锦一凑到沈词身边,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仰着小脸说:“沈姐姐,里面好闷,咱们出去玩儿吧。”
林老太太见状,也笑着开口:“悠悠,你第一次来老宅,还没转过呢。这样,让星跃陪你去院子里转一转,看看风景。”
尹阔原本正端着茶杯,心里盘算着这次寿宴要和沈词保持距离,免得自家亲奶奶又乱点鸳鸯谱。
可一听说那个叫星跃的小子要陪“小古董”出去溜达,他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
“我陪她!这老宅我也来了好多遍了,熟得很!”
他刚才可瞧得清清楚楚,那个叫星跃的小子偷偷看了沈词好几次,眼神直勾勾的。
有他在,谁也不能跟铎哥抢媳妇!
他铎哥母胎单身二十来年,素得跟和尚似的,容易吗?
沈词看了看两边,轻声笑了笑,婉拒道:“我不闷,我想在这里陪着林奶奶,你们出去玩儿吧。”
“那我也不出去了。秋天的风,吹着脸怪干的。”
尹阔说完,立刻又坐了回去,理直气壮地端起茶杯。
贺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亲孙子,心里直乐。
这小子真是口是心非,明明上次在电话里还嘴硬,说对人家小姑娘没想法。
可一看人家小姑娘要跟别的男子出去,眼巴巴地就抢着要陪。
这哪里是不喜欢人家?
分明醋坛子早就打翻了。
林锦一神秘兮兮地把手往兜里一掏,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他献宝似的举到奶奶面前,满脸骄傲地打开盒子。
“奶奶,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我亲手串的!”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串手串。
大大小小的珠子穿在一起,有玛瑙、有翡翠、有珍珠,甚至还有几颗金灿灿的转运珠,五颜六色,花花绿绿,审美堪称灾难。
林老太太笑呵呵地接过来,直接戴到手腕上,晃了晃:“真好看,奶奶很喜欢。”
林家老宅办寿宴,外头宾客的贺礼都送到了宴会厅指定的地方,但自家人之间向来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沈词见状,也从包里取出一个锦盒,双手递到林老太太跟前,柔声说道:“祝林奶奶寿比南山,福乐绵绵。”
“谢谢悠悠。”
林老太太慈爱地接过盒子,轻轻掀开盖子。
只一眼,林老太太的眼中便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里面的刺绣摆件,仔细端详——竟是一幅极其精湛的双面绣。
绣面上,苍劲的松枝与灵动的仙鹤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布而出。
林老太太大半生富贵,阅历极广,一眼便看出这绣工绝非凡品,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笑着说:
“悠悠有心了。”
“这比你上次绣的那个香包还要漂亮,厉害厉害。”
尹阔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盯着摆件啧啧称奇。
林老太太闻言一愣。
她本以为这是沈词在外面买的贵重物件,毕竟现在的小年轻连缝个扣子都费劲,哪里还会刺绣?
可听尹阔这么一说,她惊讶地看向沈词:“悠悠,这是你自己绣的?”
沈词微微颔首。
“时间有些紧,绣得仓促,等下次有时间,我给奶奶绣更好看的。”
林老太太一时惊讶得合不拢嘴,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就连旁边的贺老太太也一脸震惊地看着沈词。
沈家这丫头长得好看,气质出众,性子又乖巧,如今竟还有这么了不得的手艺……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傻呵呵站着的孙子。
贺老太太:“……”
她突然觉得,自己家的这个傻小子,好像有点儿配不上人家小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