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周明。
这小子此刻正毫无形象地靠在一根大理石承重柱旁边，手里捧着个一次性纸杯，正仰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着水。
他原本还算白净的脸上，此刻沾满了灰尘和黑色的泥点子。
头发也像是被雨水和汗水浸透了，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
最显眼的是，他那身平制服外套，肩膀处此刻被撕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边缘还残留着一些焦黑的痕迹。
整个人显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周明。”
我停下脚步，冲着他的方向喊了一声。
听到有人叫他，周明赶紧咽下嘴里的水，转过头来。
“陈大哥！”
周明眼尖，一眼就认出了我。
他随手把空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巴，小跑着凑了过来。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指了指他肩膀上那道焦黑的口子，笑着问道：
“你这是怎么搞的？去泥地里打滚了？还是去客串消防员了？”
听到我这么问，周明顿时像个找到了倾诉对象的苦主，一张脸苦得像个苦瓜。
“陈大哥，您可别提了。”
周明摆了摆手，开始大吐苦水。
“今晚咱们局里简直是忙疯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城东和城南那边接连爆出了好几起邪修闹事的警情。
我跟着队长带人去城东的一个废弃工厂抓人，好家伙！
那个邪修简直是个泥鳅成精，巨能跑！”
周明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当时的场景：
“那家伙不仅能跑，手里还有些阴损的符箓，动不动就炸出一团黑火。
我肩膀这道口子就是躲避不及被擦了一下的。
我们一整个小队，在那个破工厂里跟他绕了快两个小时。
最后还是动用了麻醉枪，才勉强把那孙子给按住。
这不，刚把人押回来交接完，连口热乎饭都没来得及吃呢。”
听着周明的抱怨，我脸上保持着倾听的微笑，心里却在快速地分析着他话里透露出来的情报。
果然和陆嫣说的一样。
显然，像周明这样隶属于江城分局的外勤，根本就没有直接参与到与守鼎人的核心对抗之中。
他们对今晚的真正目标，完全不知情。
在他们的视角里，今晚只是一个突发且任务量巨大的维稳之夜。
而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去处理齐家抛出来的那些用来转移视线的诱饵和外围混乱。
总局的高层，通过这种严格的信息隔离，成功地麻痹了齐家和守鼎人的眼线。
让他们以为分局的注意力已经被四处起火的乱局给牵扯住了，从而放心地让内鬼去盗取钥匙。
而真正的杀招，则隐藏在雷振山、天工那些顶尖高手的身上。
他们，在城郊的老省道上完成了绝杀。
“辛苦了，今晚这阵仗确实不小。”
我拍了拍周明那侧没有受伤的肩膀，温声宽慰了一句。
“嗨，干咱们这行的，拿这份工资，不就得受这份累嘛。”
周明叹了口气，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刚才光顾着倒苦水，这会儿才注意到我的惨状。
周明的眼睛微微睁大，目光在我那件多处破损、沾满了泥水的外套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我不经意间散发着一丝硝烟味的身上。
“哎哟我去，陈大哥，你这……”
周明有些咋舌地指了指我，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惊讶。
“你这也是刚出完任务回来？我的天，你这阵仗看着可比我们惨烈多了啊！
你这是去跟什么怪物肉搏了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确实，经历了老省道上那场几乎榨干了煞气的死战，我现在的形象比周明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我自然不可能多嘴，把老省道上发生的那些惊天动地的高层博弈告诉他。
我迎着周明惊讶的目光，微笑着说道：
“是啊，刚回来。
碰上了几个比较难缠的硬茬子，弄得有点狼狈。
不过好在事情都已经办妥了。”
“难怪呢……”
周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一股对我实力的盲目自信。
“能把您弄成这样，那肯定是条大鱼。
人抓住了吗？”
“抓住了，交接给其他部门了。”
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随后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对了，陆局长呢？在楼上办公室吗？
我有点情况要向她当面汇报。”
听到我问起陆嫣，周明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四下张望了一圈。
“局长现在应该在地下指挥室吧？”
周明带着点猜测的口吻说道。
“我也不太确定。
今晚一整晚，我就在刚接警的时候见着她一面。”
闻言，我点了点头说道：
“行，那我下去找找她。”
言罢，我冲周明笑了笑，不打算再耽误他休息的时间。
“你赶紧去后勤那边处理一下伤口，喝口热水歇会儿吧。
今晚这局势，估计下半夜还得有得忙。”
“得嘞，那陈大哥您先忙着，我去包扎一下。”
周明冲我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告别了周明，我没有在一楼大厅过多停留。
避开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群后，我径直走向了大厅最深处的那部专用电梯。
“叮——”
数十秒后，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专用电梯的轿厢微微一顿，平稳地停在了地下三层。
厚重的金属防护门向两侧缓缓滑开，一股带着新风系统特有过滤味道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与一楼大厅那种犹如菜市场般的嘈杂喧嚣截然不同，地下三层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肃穆、冰冷且戒备森严的气息。
我单手提着背包，迈步走出了电梯。
只不过，刚一踏出轿厢，我旁边那部电梯也刚好发出一声轻响，金属门随之打开。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发现里面站着的居然是陆嫣。
只不过，她现在的状态似乎不太好。
那张原本白皙精致的脸庞，此刻透着一抹苍白之色。
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制服的袖口和衣摆处有着明显的破损痕迹，空气中还能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一丝淡淡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