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包厢里静得能听见雪茄燃烧时那一点点细微的噼啪声。
最终还是蓝鲸先开了口。
他双手抱臂,慢慢坐直了身子:
“阿坤呐。”
“我蓝鲸出来混社团,算算也有几十年了。”
“见过抢地盘的,见过抢钱的,也见过抢人的。”
“可我还是头一回,遇上像你这么大方的社团大佬。”
“不光把钱往外撒,连地盘,都舍得送给旁人去抢。”
“你就真不怕?这帮人拿了你的钱,抢了东星的地,等回头一看,洪兴刚跟东星、潮州帮三线血拼,正是元气大伤的时候……他们掉转头,二十几家社团联手,反过来把你洪兴一家给分了?”
“阿坤,你这是把自己的肉,喂给了满屋子的狼崽子啊!”
这番话,不可谓是直中要害。
若是换个人来听,怕是要当场冒一身冷汗。
靓坤却只是双手一摊,脸上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招牌表情,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怕?我靓坤这辈子,就没学过这个字怎么写。”
他嗤笑一声,重新踱回主位,一屁股坐下去,把腿架得老高。
“鲸叔,您也是老江湖了。”
“您自己讲,出来混的,成日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怕输怕死怕得罪人……这样的人,一辈子能有什么出息?”
“几时才能发达?”
他吐出一口烟,眼神却在烟雾后面冷了下来。
“再说了,鲸叔,你回头看看这港岛,四大社团,还剩下几个?”
“和联胜叫东星背后一刀捅散了架,龙头大D都带着残兵过档我洪兴。”
“新记扯上龙头大案,地盘被抢,早就缩得没了影。”
“四大社团平衡的时代已经被打破了,只留下我们洪兴跟东星......”
“正所谓一个山头,容不下两只老虎。”
“今晚不是他东星死,就是我洪兴亡,没有讲和的退路。”
“既然注定要死一个,那当然……是他们死咯。”
“但是灭了东星,剩下的地盘让我洪兴一家人吞了,你觉得我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吗?”
“就算差佬肯,其他社团的当然不会同意啦。”
“港岛就这么大,三教九流的,几百万人哇,我们洪兴才十来万人,能吞下大部分油水区就已经不错了。”
“所以独食难肥的道理,我靓坤还是懂得,今晚邀请鲸叔你们来分一杯羹,把港岛切成几块,大家各坐各的山头,各有各的富贵,井水不犯河水……何乐而不为呢?”
这番言论,落在蓝鲸耳朵里,却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他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时竟有些恍惚。
自己依稀记得,就在去年这个时候。
眼前这个叫靓坤的家伙,在洪兴里不过是个不上台面的小角色,一个混在旺角街头、名不见经传的草鞋。
可就是这么短短一年的时间,这个小草鞋不知走了什么运道,先是旺角清一色,然后是踩着蒋天养的尸体坐稳了洪兴的龙头,直到现在成为全港岛最富有的社团坐馆。
时至今日,江湖上多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说他是暴发户,是走了狗屎运的跳梁小丑,坐不了几天就得被人掀下来。
可如今……
蓝鲸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看得比旁人清楚,靓坤能走到今天,光靠运气是不够的。
背后有林北那个深不见底的大水喉,源源不断地输着血,那固然是最大的倚仗。
可真正让蓝鲸心惊的,是靓坤本人身上那股子脱胎换骨的变化。
今晚的靓坤,一张口就是十五线作战,一手牌撒出去六千万眼都不眨,能面不改色地把整个港岛的社团都绑上自己的战车。
这份魄力与大局观,哪里还是当初那个草鞋。
分明,分明就是横压一个时代的黑道枭雄。
蓝鲸忽然生出一种近乎悲凉的预感。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江湖上各领风骚的人物,什么样的枭雄他都见识过。
他能预见到,照这个势头走下去,这座港岛,迟早要变成洪兴一家的天下。
就算中间还有波折,洪兴也必定是这一众社团里,那个站出来说话的领头羊。
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被这些后浪拍死在沙滩上。
想到这里,蓝鲸摇了摇头,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有感叹,有服气,也有认命的豁达。
“好好好!”
“果然是后生可畏。”
“我蓝鲸活到这把年纪,今天算是又长了一回见识。”
“你阿坤的格局,是我们所有人小觑了......”
他没有再多讲一个字,只是缓步走到舞池中央,弯下腰,亲手捡起了地上最后那只孤零零的手提箱。
那箱子沉甸甸的,他掂了掂,却没有打开来看。
“阿坤。”
“这箱钱,我蓝鲸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照顾我这个老家伙呀!”
靓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臂膀。
“那没问题啊,鲸叔。”
他亲自把蓝鲸送到包厢门口,替他拉开门。
蓝鲸笑着点点头,抱着箱子,带着守在门外的几个心腹,走出夜总会的大门。
包厢的门缓缓合上。
靓坤脸上那副热络的笑,也随着门缝的合拢,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
既然要动手干掉鬼佬的捞钱工具,那就得拉全部人下水。
他摸出大哥大,拨通了拨通了王建军的号码:
“建军,让所有兄弟起来值班,今晚无论谁敢越界,就给我往死里打。”
“对了,你待会让兄弟们过来拿两千万回去,给兄弟们发红包。”
“是,李先生!”
待王建军回应后,靓坤挂掉电话,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那杯一直没动过的酒,仰头灌了下去。
“过了今晚,老子就是全港岛第一社团的龙头了!”
“一步登顶的滋味,真是令人着迷啊!”
......
此刻的港岛,早已是四处火起。
尖沙咀、油麻地、铜锣湾,这三块最繁华的地区,从十二点打到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