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岸上的人终于望见火光,惊呼着报警的时候,那艘白色游艇已经成了海面上一团熊熊的火球,冲天的火光映在维港的水面上,把半边夜空都烧得通红。
......
同一轮月亮底下,葵青码头的钟,走到了夜里十一点半。
海边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洪兴葵青堂口这一晚能抽调的洪兴打仔,几乎全到了,足足四百多号,一个个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黑色打底衬衫。
白天里,他们是挂在各家物业公司名下的保安、泊车小弟,见了业主还要客客气气点头问好。
可此刻,风从海上灌进来,吹开他们的西装,露出里头绷得紧紧的肌肉,和胸口、胳膊上那些平日被衣领和袖子遮得严严实实的纹龙画虎。
西装是活在台面上的皮,刺青才是长在骨头里的命。
说到底,这四百号人,本来就是从三教九流、刀口舔血的日子里滚过来的矮骡子,一身的凶性,不过是被这身西装暂时裹住了而已。
长毛站在几只叠起来的货箱上,手里高高举着一把雪亮的砍刀。
海风吹动他的头发,火光从旁边几个油桶里窜起来,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弟兄们!我是宾哥的头马,葵青的红棍长毛!”
“一个月前,整个荃湾,本来是我长毛的地盘!”
“是潮州帮那帮扑街,趁着我被人暗杀的间隙,背后捅刀子,不仅吞掉了我的地盘,还将我赶出荃湾!”
“这段仇恨,我长毛无时无刻都不敢忘!”
底下四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大战前的燥热。
长毛把砍刀往半空一劈,刀锋在火光里划出一道寒芒。
“今晚!”
“是宾哥出钱又出力,给了咱们这群刚过档小弟的机会!”
“只要我们杀回荃湾,把邓家勇那条疯狗赶出去,我们就可以重新回到以前的地盘,吃香的喝辣的!”
“废话不多说,砍死邓家勇的赏三十万,安家费双倍!”
这几句话,像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四百多号人彻底炸了。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穿着西装给人点头哈腰,一个月挣的那点工钱,养家都紧巴巴。
如今有一夜暴富的机会,他们肯定要好好把握。
“嗷!”
“杀过去!”
“砍死邓家勇!”
呐喊声震天响,四百多把砍刀、铁管、棒球棒等家伙在火光下高高举起。
长毛站在货箱上,看着底下这一张张被贪欲涨得通红的脸,胸口的闷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今晚,他要让整个新界都重新记起“长毛”这个名字。
“出发!”
随着长毛一声令下,十几辆运兵车悄然启动,往荃湾方向驶去。
......
午夜十二点,荃湾夜总会内。
跟葵青码头那股磨刀霍霍的杀气比起来,这里正是另一番纸醉金迷的温柔乡。
霓虹招牌转着暧昧的光,舞池里音乐震耳,二楼最豪华的大包间里,此刻的邓家勇正在享福。
他喝得满面红光,怀里搂着夜总会新来的驻场女歌手,一只手不老实,嘴贴在人家耳边说着浑话。
正当邓家勇伸手笼罩女歌手的双峰时,包厢那扇门,被人“砰砰砰”地急擂起来。
“边个扑街啊?”
邓家勇的好事被打断,那点兴致瞬间泄得精光。
他骂骂咧咧地推开女歌手,扯过浴袍胡乱一裹,怒气冲冲地一把拽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他手底下一个看场子的小头目。
小头目刚想开口禀报,邓家勇一手指了过来,唾沫横飞:
“扑领母啊!是差佬查房,还是对面打过来了?”
“你知不知道老子在里面做什么呀?”
“搏紧嘢啊!”
“人在搏嘢的时候被人撞破,是要衰三年的!”
“你个扑街,急着报丧啊?”
“我告诉你,就你这德行,死了之后阎罗王都要烧你春袋!”
那小头目被骂得当场懵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
邓家勇的蛮横,他是早就领教过的,可眼下外头都杀红了眼,这位爷还在里头计较这些,他急得直跳脚,好不容易从那一通怒骂里逮着个空隙,连珠炮似的把消息倒了出来。
“勇哥!您就别骂了!”
“外面真的出大事了!咱们的场子,全被人扫了!”
“边个敢?”
邓家勇眉头一竖,酒醒了一大半。
“是长毛!”
小头目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珠,指着外面快速说道:
“他带着好几百人,从葵青那边杀过来了,见场子就砸,见人就砍,嘴里喊着要一雪前耻,报上回被我们夺地盘的仇!”
“前面几条街的麻雀馆、桌球室、酒吧,已经全被他们占领了。”
“兄弟们没有支援,顶不了多久,都被对方打散跑掉了!”
“什么?”
邓家勇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个干净,双手下意识地颤抖。
他愣了足足有两秒半,随即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门框上。
“扑领母啊!洪兴的宾尼虎简直不讲武德!”
“他长毛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和联胜败下来的残兵败将,一条丧家之犬罢了。”
“洪兴肯收留他,我还在想长毛过去后至少被人边缘化......”
“没想到,他们竟然真金白银地出钱出人,扶着他杀回来抢地盘?”
“宾尼虎这是摆明了要同我们潮州帮开战啊!”
邓家勇到底不是纯粹的草包,骂归骂,脑子转得飞快,转身就往包厢里冲,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扎腰带。
他在穿衣服时,侧过头看到那小头目跟木头一样站在原地,差点让他气得原地爆炸。
“愣着干什么!”
“赶紧给总堂打电话啊!”
“告诉龙头李阿剂!就说洪兴那边大举来犯,让龙头立刻派人来支援!”
“让他们多带点人,最好连家伙都带上!”
那小头目却没动,脸上露出浓浓的为难之色,搓着手,苦着一张脸。
“勇哥,这电话……怕是不好打啊。”
“有什么不好打的?”
邓家勇眼睛一瞪,嘴上依旧不依不饶。
“您忘了?”
小头目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