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愣了一下,缓缓端起面前的紫砂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思索着。
这小子,连证件等后手都提前准备好了?
那他一开始就不是来找我商量的,而他是来通知的。
放下茶杯,贺新的语气沉了几分,多了些长辈对晚辈的劝诫意味。
“林小友,濠江可不比港岛,这里面的水很深,我怕你把握不住。”
“想要虎口夺食,除了拳头够硬,还得脑子过人一等。”
“要不然,容易摔得粉身碎骨……”
他这番话,既是在劝诫林北,又带着几分隐隐的敲打。
有商业才华是好事,但不能过度自傲。
江湖上的事,谁也说不准明天会发生什么。
“这就不劳贺先生担心了。”
“现在你答应我公平竞争,那我就算是输了,我也认。”
林北说完这句话,目光坦坦荡荡地迎上贺新的视线,丝毫没有把这位前辈的告诫放在心上。
一旁的陈金城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手中的茶杯上,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似乎那杯茶里藏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他对港岛、濠江这边的江湖事半点都不想沾,也不想听,只想安安稳稳地把钱赚了。
贺琼站在父亲身后,看见林北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心里那股不舒服的劲儿又上来了。
这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倔呢?
难道没听出来自己老爸是在好意劝他吗?
在濠江这地方逞强,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书房门忽然传来叩叩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贺琼下意识地看向贺新。
贺新放下茶杯,冲门口的方向朗声道。
“进来。”
话音刚落,管家便低着头,脚步轻而快地走到贺新身旁,弯下腰在他的耳边轻轻低语了几句。
贺新的表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依次拨过,从一开始的震惊,到不解,再到最后眉眼间那一闪而过的恍然大悟。
他摆了摆手,示意管家退下。
等书房的门重新合上,他的目光才重新锁定坐在对面的那个年轻人。
“林北,好手段。”
称呼又变了。
从“林小友”到“林北”,这中间的温差连贺琼和陈金城都吓了一跳。
“贺先生言重了,我只不过是想为了自己的利益多考虑一步而已。”
林北摊了摊手,语气波澜不惊。
“那两人性如烈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我怕他们在盛会上闹出什么乱子来,索性请他们出国旅游一番,清净清净。”
“哼。”
贺新眼眸微眯,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你明明知道他们背后站着的人是我,还敢肆意妄为!”
“这分明是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哎,贺先生,话可不能乱讲。”
林北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方才我可是问过您的意见的,是你亲口说的让我们公平竞争。”
“现在他们竞争不过我了,你该不会是想耍赖吧?”
贺新彻底愣住了。
他飞快地回想刚才签订好协议之后,林北那一连串看似随意的试探性问话。
原本他以为那只是年轻人争强好胜的试探,想在嘴皮子上占几分便宜。
没想到,从头到尾都是林北在给他挖坑,一步一步把他引到了这个位置。
“呵呵呵呵……”
贺新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掺杂着复杂的情绪。
“果真是好手段啊,林小友。”
“敢在濠江给我贺新玩瞒天过海这一手,这几十年来就没有人敢做过。”
林北摊开双手,脸上的笑容坦诚。
“为了我们之间能够长久友好地合作下去,我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贺先生,我在来濠江之前,听说聂傲天最近也在搞赌船,打算跟濠江抢生意。”
“据说有不少客源资料都掌握在他手上,如果真被他搞成了,对濠江的博彩业来说,绝对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贺新眉头一皱,面色沉了下来。
“所以,你打算拿这个消息来威胁我?”
他没想到林北的消息网这么灵通,连聂傲天的动向都摸得一清二楚。
如今被这小子这么一搞,自己在谈判桌上的位置多少有些被动了。
林北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
“并非威胁。”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赌界大会再加上濠江酒店的改革,咱们才能彻底击碎聂傲天的如意算盘。”
“赌船而已,又不是他聂傲天一个人在搞,全世界搞赌船的多得是,没什么稀奇的。”
“只要把这场盛会办好,把濠江的正面形象立起来,以后任何人想撼动濠江东方赌城的地位,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番话一出口,贺新三人都暗自点头。
林北说的确实有道理,格局比之前预想的要大得多。
不过贺新心里还有一根刺没有拔掉。
他还是怕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讲江湖道义,真把摩罗炳他们两个扔进海里喂鱼。
那两个人虽然不成器,但终究是替他做事的,要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做掉,他贺新的面子往哪里搁。
“咳咳。”
贺新清了清嗓子,做出了最后的让步。
“林小友,既然这场竞争是你赢了,那以后濠江酒店的叠马仔和放贷业务就由你来跟进吧。”
“对了,赌场的日常管理是由我女儿贺琼对接的,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她沟通。”
林北也是聪明人,一听就知道贺新这是在给他台阶下,当即便笑着应了下来。
“多谢贺先生的赏识。”
“日后赌场的生意,我会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多为赌场拉客人过来捧场。”
他转过头看向贺琼,嘴角挂着一抹得体的笑意。
“对了,贺大小姐,麻烦记得给我留几个贵宾厅。”
“这次的盛会,可是会来很多大客户......”
贺琼闻言,傲娇地轻哼一声,下巴微微扬起。
“放心,少不了你的。”
见事情已经全部谈妥,林北也不打算多做打扰。
他还想赶着回港岛,晚上约了领事夫妇吃饭,时间上耽误不得。
于是他低头看了一下手表,站起身,跟贺新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开别墅。
至于陈金城,被贺新留了下来,似乎两人还有什么事情要单独谈。
……
等出了贺家别墅,时间已然快到下午三点。
林北在濠江码头跟靓坤碰了面,海风裹着淡淡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阿北,怎么样?”
“生意谈得顺不顺利?”
靓坤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根雪茄丢了过来,自己嘴里也叼了一根。
林北抬手接住雪茄,拿起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缓缓散开。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全部都谈妥了。”
他吐出一口烟,转头看向靓坤。
“大佬,你通知港岛那边,派人过来先顶着,别让濠江的地下秩序乱了套。”
“摩罗炳和崩牙巨同时消失,下面的人肯定要闹一阵子。”
“OK。”
靓坤笑吟吟地比了个手势,从小弟手中接过大哥大,拨通了高晋的号码。
从一开始两个人就已经商量好了,先让高晋过来全程负责濠江这边的业务。
有他坐镇,濠江这些地头蛇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至于港岛那边,地盘自然要交给年轻一代去接手,这是新老交替的必经之路。
而且这次高晋过来濠江,还带了一个人,那就是尖沙咀堂主,耀文。
林北的布局很清晰:日后高晋可以回港岛执掌整个洪兴,而耀文则留在濠江,专门掌控这边的赌场生意。
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各司其职。
至于他自己和靓坤?
当然是洗白上岸做大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