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托人转交过来的那只皮手套,楚风在第二天天亮之后试戴了一次。
手套比他想象的要薄一些,内侧的软毛贴着他灰铜色手背的轮廓贴合得很好。他试着弯了弯手指,指节处的皮面跟着屈伸没有卡顿,整只手套的弹性比他预期的要好很多。他又攥了一次拳,拳面绷紧的时候皮面微微绷住但不会滑脱。他松开拳头把它摘了下来,顺着毛向摸了摸内衬,确认没有磨损的迹象,然后卷好放回铁盒里收进了石洞最里面。
这天他没有下山。日头升到正头顶之后,楚风搬了块平整的石头搁在洞口外的空地上当凳子,坐在上面把铁桦木棍横放在膝盖上,把左手搁在棍身上方悬着。灰铜色的表面在日光下泛着暗哑的光。他偏头往山下青阳城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那边的屋顶在午后的日头底下连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从这片山的距离看过去几乎看不出动静。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铁桦木棍上方的左手,保持着坐姿没有动。石蛮在洞口另一侧的空地上练铁片,铁片切过空气的声响“呜呜“地响着,刃口每次劈落都带着一股微微的风。
傍晚的时候夜枭从石洞外面回来了,他蹲到楚风旁边,伸手在沙土地上画了一条线:“今天下午官道上那批运药材的车队回济仁堂了。三辆车都在。但车上的药材数量比去的时候少了大约三分之一。“楚风问:“少了多少?““第一辆车空了半车,第二辆少了三分之一,第三辆原样。少的那些药材在运回济仁堂的途中被卸了一部分。卸货的位置大约在青阳城外三里处。“楚风的目光落在他画的那条线上:“卸货的位置有人接应吗?“夜枭摇了摇头:“没有人接应。车停了一会儿就继续走了,地上没有留下多余的脚印。“夜枭把线抹平了。
那天晚上楚风把那只护手套从铁盒里取出来,重新试戴了一遍,然后摘下来搁在了铁桦木棍旁边。火塘里的火光在护手套的边缘镀上了一层暖色的轮廓。
第二天天亮之后楚风把护手套戴好,又把那卷薄册子从布袋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页面上之前就已经被他折过角的那一行字写着关于血火铁肉的描述:“血火淬肉,非外火引燃,乃气血自燃。入铁肉初阶者须以体热催动血液流速,使自身气血在淬火处形成一层温热屏障。此屏障温度虽低于灵火,但持续时长足以完成铁肉的初步锻压。“楚风把那段话又看了一遍,注意到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铁肉初阶“,而不是“铁肉境“。初阶的意思是,血火淬肉只是铁肉的第一步。淬完之后还要继续锻打,才能从初阶往上走。
他合上薄册子没有再看第二遍,收进布袋里重新扎好口,站起来弯腰钻出了石洞。石蛮正蹲在洞口外侧的空地上磨铁片,磨石贴着刃口发出细密的声响。楚风走过去蹲到他旁边,把左手平伸到日光下,灰铜色的表面被日光晒得微微发暖。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站起来,往溪水下游的方向走了一段。他走到独木桥附近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蹲在溪边一块大石头后面往桥头方向看了一眼。桥面上没有新的脚印,桥头的泥地上也没有被拨动过的痕迹。许坤的人搜过两次溪边之后就没有再来了。他蹲在石头后面又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沿着原路走回了石洞。
傍晚时火塘里的火旺了起来,楚风在火塘边蹲着把那副护手套从铁盒里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之后又放了回去。柳三变端了一碗热水递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两口,然后搁在膝盖上。灰铜色的指尖贴着粗陶碗壁感受着那股微微的热度,热度从那层金属表面渗进皮肉里比之前更快了一些,像是一层新的介质正在被缓慢地建立起来。热水在碗沿冒出的白气被火塘里的热气推着飘散了。楚风把碗里的水慢慢喝完,放下碗,把那副护手套重新放回了铁盒里收好。他站起来走到洞口,掀开草帘往外看了一眼。月亮升起来了,把山腰的树影照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暗色,远处的青阳城轮廓沉在更低的地方。他放下草帘,退回到火塘旁边,坐下来,把左手搭在膝盖上,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