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妹坐在了李福海的对面，擦干了眼里的泪，红着眼睛道。
“当初三丫不见了，那天全队那么多人都在找，我急得什么似的，生怕孩子出了事。谁知道送走她的人，竟然就是我的婆婆！”
说到这里，金妹的声音又抖了起来。
“她把三丫送给了别人，后来发现那户人家不对，又把孩子接了回来。从头到尾，她都没跟我说过一个字。有亮也早就知道，却一直瞒着我。福海叔，你说说，我这个当娘的到底做错了啥？他们凭啥把我的闺女送给别人？这么大的事，凭啥不让我知道？”
李福海听完，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马老太：“马嫂子，有这回事？”
胖婶也跟着问：“福海，我听着也糊涂。金妹说三丫是马嫂子送出去的，后来又接回来了。马嫂子，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呀。”
马老太擦了擦眼睛，低声道：“福海，这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
她停了一下，又解释道：“当初家里一下多了几口人，有亮的担子重，我看着心疼。金妹娘儿几个又没有田地，家里就靠有亮一个人撑着。我想着，少养一个孩子，家里能宽松些，找户条件好的人家，三丫也能过得好些。”
“说到底，你还是嫌孩子多，想给有亮减轻负担。”李福海看着她，“可你想过没有，这孩子是金妹的闺女。你要送她走，连声招呼都不跟她打，这不合适。”
马老太张了张嘴，她想说，要是跟金妹说了，三丫儿还能送出去？
可眼下，这句话她只能在心里嘀咕。
金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马老太说道：“福海叔，你看，她就是觉得我的孩子不是马家的骨血，所以才敢这么做！她心疼她儿子有亮，可我也心疼我的闺女啊！”
李福海抬手示意她先别说，转而问马老太：“后来又是咋回事？你咋又把三丫儿带回来了？”
“后来我才晓得，那家人不是诚心领养三丫，是想给她家里那个智力有问题的儿子当媳妇。我一听就慌了，赶紧把孩子接回来。”
马老太红着眼睛道：“为了这事，我回村里到处借钱。找你借的那一百块钱，就是为了接三丫回来。”
李福海点了点头，看向金妹：“这事我知道。当时你娘急匆匆跑来跟我借钱，啥也没说，只说有急事，还特意嘱咐我别告诉你们，说这钱她以后慢慢还。”
金妹冷笑一声：“那是她自找的！要不是她先把孩子送出去，能有后头这些事吗？能白白欠下一百多块钱的债吗？”
“你这话也有道理。”李福海看了金妹一眼：“这债确实是因为她当初自作主张才欠下的，怪不得你生气。”
马老太急忙道：“可我也没真把孩子扔在那儿不管啊！我知道那家人存了那种心思，哪怕借钱也得把三丫接回来。后来我天天编筐还债，我是真没想害她！”
“你接孩子回来，这件事做对了。”李福海看着她：“不过不能因为你后来把孩子接回来了，就把先前的事当做没发生过。孩子是你送出去的，你明明知道孩子在哪儿，却看着金妹四处去寻找孩子，贴寻人启事、在广播里吆喝，那段时间，金妹都瘦了一圈。换了你，你能不能难受？”
这话问的马老太哑口无言。
金妹听在耳朵里，立刻想起了那段寻找孩子的日子。
那是一段咋样的日子啊？每天充满希望，却又被现实打击到绝望！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抬手擦掉，没再开口。
李福海转头看向有亮：“你又是啥时候知道的？”
有亮低着头，闷声道：“小叔结婚那天。我哥问我，我娘在他那儿拿了五十块钱干啥用。我当时也纳闷，我娘平时在家不咋花钱，咋突然要这么多钱，就问了我哥。可我哥也说不清，我娘还是只说有急事。”
“那后来呢？”
“后来我当天就问了我娘，才知道三丫的事。”有亮扫了他娘和金妹一眼：“我想着孩子已经接回来了，钱也欠下了，说出来又要生气，还不如都别说，反正孩子也回来了。”
李福海看了他一眼：“你是想把事情压下去，这心思我明白。可这么大的事，你瞒着金妹，叫她知道了能不寒心？你娘做错了，你不劝她，反倒跟着一起瞒金妹，这事你也有责任。”
有亮抿了抿唇，没再吭声。
李福海沉默片刻，才开口道：“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算是听明白了。”
他看向马老太，语气严肃起来：“马嫂子，你当初瞒着金妹，把三丫送出去，这事做得不对。孩子虽然不是你亲孙女，可既然跟着金妹进了这个家，就是这个家里的孩子，不能因为不是亲骨肉，就由着你替她做主。这回是你做错了，得认。”
马老太点了点头：“这个我认。”
她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可这些年，几个孩子吃的、穿的、上学，我也没亏待她们。小超有的，她们也都有。我是真没想害三丫……”
“平日里你对孩子咋样，村里人看得见。”李福海说，“可这是两码事，不能混到一块儿说。”
胖婶在旁边点头：“这话倒是。马嫂子平时待几个丫头确实不差，可这回的事，金妹心里过不去，也不奇怪。”
李福海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金妹，又看了眼低头不语的有亮。
作为村长，平时他在村里处理过不少家长里短，知道有些事当面认个错，劝上几句，也就过去了；可有些事伤了人的心，不是旁人说两句好话就能揭过去的。
只是闹到这一步，有亮夹在中间也难做，往后这个家更少不了磕磕碰碰。
李福海想了想，还是先开了口：“马嫂子这事做错了，后来把三丫接回来，也算是没让孩子真落进火坑里。该认的错得认，该还的债也得还。我的意思是，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往后都长个记性，别再瞒着家里人。你们毕竟还要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这件事能不能先到此为止？”
他说完，看向金妹，语气缓和了些：“金妹，你受的委屈，我也听明白了。可你也想想，有亮这些年干活养家也不容易。你们两口子别因为这事再把日子闹散了。你看行不行？”
金妹立刻摇头：“福海叔，你这个处理结果我不同意。她做了这么歹毒的事，一句话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我不服。”
李福海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本想着先把事情压下来，给有亮留些余地，没想到金妹丁点儿都不肯松口。
“那依你的意思，你想咋办？”
“很简单，有亮要是还愿意跟我一起过，那就一起过。他要是不愿意，我明儿就带着几个孩子走，小超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金妹说着，眼角余光瞥了马老太一眼：“总之，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我是不可能再跟她一个屋檐下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