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的耳朵贴着门板,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
花臂靠在走廊墙上,嘴里叼着烟,看着沈卿那个姿势,舌钉在烟雾后面闪了一下。
她伸手把沈卿从门板上拽起来,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用多大力气,像是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别听了,你脸都快烧着了。”
沈卿被她拽得踉跄了半步,拖鞋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
她低着头,几缕还没干透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从颧骨到下巴全是红的。
“我没、没听!”
“你耳朵都贴门上去了,”
花臂松开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那叫没听?”
沈卿说不出话了。
她确实听了。
不是故意的,房间这么窄,卧室的门板薄得隔不住什么声音,她只是从卫生间出来经过那扇门,脚步就不受控制地停住了。
门缝里透出来的声音很轻,但她离得那么近,想不听见都难。
白晓静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沈卿的手指攥着睡裙下摆,指甲陷进棉布褶皱里。
花臂看着她的样子,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烟头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她把烟屁股弹进墙角那个空啤酒罐里,发出一声细碎的噗。
“害羞了?”
花臂歪着头看她,嘴角那个弧度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第一次听见?”
沈卿摇头,又点头,又摇头,最后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闷在掌心里:“我就是……我就是怕她疼。”
花臂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你这孩子真可爱”的笑。
她伸手拍了拍沈卿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那件掉色T恤传过来。
“放心吧,黄毛没事。哥有分寸。”
她说“哥有分寸”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物理定律。
沈卿从掌心里抬起脸,红着眼眶看着花臂。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从傍晚在烧烤摊碰面到现在就没完全消过,但此刻的红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流浪了很久终于找到避风港的那种红,现在是另一种,混杂着害羞、紧张、和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你怎么知道?”沈卿的声音很小。
花臂把打火机从兜里摸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打火机是透明的塑料壳,里面灌着淡绿色的液体,在走廊的灯光下晃了晃,气泡从底部升到顶部,碎了。
“因为哥昨晚跟黄毛睡的时候!”
花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冒出来的,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预报。
“你也在听?”花臂转头看她。
“我没听,”花腿喝了口水,“我喝水。”
花臂看着她,花腿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零点五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嘴角的弧度却同步地往上翘了零点三公分。
客厅里,绿毛和粉毛已经铺好了地铺。
瑜伽垫、旧床单、几个从沙发垫底下翻出来的靠枕,在地上拼出一张勉强能睡四个人的大通铺。
齐刘海抱着猫坐在通铺边缘,猫在她怀里打着呼噜,她一下一下地顺着猫背上的毛,眼睛却望着走廊的方向。
“她们在说什么?”绿毛探过头来。
“不知道,”
齐刘海的声音小小的,“花臂在安慰沈卿。”
“沈卿怎么了?”
“应该是……被黄毛的声音吓到了。”
粉毛“啊”了一声,然后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嘴巴张着没合上。
绿毛也明白了,两个人在通铺上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齐刘海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上那团白色的软毛。
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肚子,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她的脸在节能灯的白光下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摸猫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
卧室里,声音还在继续。
林野的后背抵着床头的墙,墙皮因为潮湿起了鼓,硌在肩胛骨上有点疼。
但他顾不上这个,因为白晓静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扒住了树干的考拉。
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黄毛蹭着他的下巴,发根新长出来的那截黑色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她的呼吸喷在他锁骨上,又急又热,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林野的手指插在她头发里,掌心覆在她后脑勺上。
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平时高了很多,隔着薄薄的吊带睡裙,那层棉质布料像不存在一样,她胸口的起伏每一次都贴着他的肋骨传递过来。
“白晓静。”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到能听见彼此心跳声的房间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怀里的人没应。
他又叫了一遍。
还是没应。
他低头想看她的脸,但她把脸埋得更深了,鼻尖顶着他锁骨上方那块皮肤,呼吸打在上面,又湿又热。
“你不是说!”
“嘘。”
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上来,捂住了他的嘴。
手指冰凉,和身体其他部位的高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别说话。”她说。
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含混不清,但语气不容置疑。
林野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呼吸声混在一起的声音,和窗外雨滴从梧桐叶上滑落、打在楼下积水里的细微水声。
节能灯的白光照着这间不大的卧室。
墙角的蛇皮袋还堆着,床头的纸箱上放着半包拆开的薯片和一杯昨晚喝剩的水,衣架上夹着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窗户上晾着一条刚洗过的毛巾,水珠顺着毛巾的纤维往下淌,滴在窗台上,啪嗒,啪嗒,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白晓静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
她从林野颈窝里抬起头。
节能灯的白光直直地照着她的脸,她眯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脸上的红还没褪尽,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嘴唇上还有刚才咬出来的齿痕,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看着林野,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得逞了”的那种笑,不是“终于把你拿下了”的那种笑,是另一种,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目的地,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的那种笑。
“哥。”
“嗯。”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里,嘴唇贴着他脖子侧面那块皮肤,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我想,如果你不是好人,我现在就不用这么紧张了。”
林野的手停在她后脑勺上。
“你要是坏人,我反而不用想这么多,”她的声音闷在他脖子里,一字一句的,但是。
“坏人好对付。给钱就行,完事一拍两散。但你是好人,你帮我们不是为了那个,我就不知道怎么还你。我只能!”
她没有说完。
但林野听懂了。
他低头,嘴唇贴在她耳朵上。
“你不用还。”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掌从她后脑勺滑到后颈,指腹按在她颈椎最突出的那节骨头上,轻轻摩挲。
白晓静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然后彻底软了下来。
像一块冰终于融化了最后那点硬核,变成了一滩温热的、没有形状的水,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没有保留,没有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