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正月还带着几分寒意。
翰林院里，已经重新忙碌了起来。
裴若飞如今是翰林侍读，日子比从前更忙了。
他本就一心钻研学问，如今最大的乐趣，依旧是读书、校书、与同僚议论经史。
至于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他仍旧没多少兴趣。
随着张侍读与他交好，他也没多想。
可张侍读看中的，除了裴氏，便是他身后的王家。
谁都知道，裴若飞的岳父，是兵部尚书王沛，如今朝中数得着的实权人物。
正月二十五。
王府书房。
王沛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那份密报：“确定了？”
“确定。”
站在堂下的心腹低声道：“那教司坊清倌人，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
而且据查，张侍读近半年频繁出入其居处。”
王沛没有说话，翻了翻手中的纸。
上面记着张侍读过去的行踪。
酒楼，青楼，教坊。
甚至还有几次替人递话、收礼的记录。
若只是眠花宿柳，王沛不会管。
士大夫风流归风流，只要不闹出人命，许多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教坊司不同。
那里的女子，大多背着罪籍，一旦与官员私下交往过密，便麻烦了。
更何况如今还出了身孕。
王沛淡淡问道：“若这事爆出来，会牵扯到谁？”
心腹立即回答：“张侍读自然首当其冲，但姑爷与他来往颇密，恐怕有人会借题发挥，又或者..有人故意让张侍读与姑爷交好设局。”
王沛忽然笑了一声：“张某这个人，不能留了。
一个沉迷女色之人，未必值得我动手，可一个管不住自己的官员，往往还有别的问题。
收受钱财，替人递话，徇私，借翰林名头结交外官..
反正总有问题的，我要的是证据。”
心腹立马应：“是。”
心腹离开后，王沛揉了揉眉心。
这个女婿，心思简单，让他有些头疼。
在官场上，很容易被利用。
翰林那更是如此，表面谈学问，背后算计不少。
裴若飞看不懂这些，权术不是人人天生就有。
既然他不懂，那自己这个当岳父的，只能多操心了。
三日后，密报传到王沛手中。
张侍读不仅与教坊司女子交往，还曾替一名地方官向京中递过话，收过一千两银子。
还替一名商贾说情，收银五百两。
甚至还曾私下向人透露过一份不该偷懒的馆阁文书。
王沛看完，淡淡道：“把最要紧的三件挑出来，先吹吹风。”
很快。
京城便开始流传一些若有若无的风声。
有人说张侍读私德有亏。
有人说他与教坊司女子往来过密。
有人说，他收受外官钱财。
张侍读察觉不对时，已经晚了。
御史台收到了一份奏劾。
内容不长，字字有据。
张侍读私交教坊司罪籍女子，收受外官贿赂，泄露馆阁文书。
每一条后面，都附上了证据。
而最致命的一条，便是那清倌人的身孕。
朝廷很快下旨彻查。
数日后，张侍读被革职查办，随后又牵连出其他问题。
最终在狱中自尽而亡。
前后不到一个月，昔日前途颇好的探花郎，彻底消失在官场。
消息传到翰林院时。
裴若飞愣了半晌。
旁边同僚看他一眼，低声说道：“裴兄，你还是离这些人远一些吧。”
裴若飞这才想起，过去半年，张侍读对自己那些热情，有些不对。
当晚。
裴若飞便去了王府。
王沛夫妻正在用晚膳。
“岳父。”
“嗯。”
“张侍读的事..”
王沛夹了一筷子菜，淡淡道：“知道了？”
“知道。”
裴若飞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是不是您..”
王沛抬眼看他：“是我。”
裴若飞咽了咽口水，明显有些吓到。
王沛神色平静：“他接近你，本就没安好心，我也不关心是哪一派的人所为。
他自己犯的错，证据都是真的，被家族抛弃自杀，是他自己的因果。”
裴若飞张了张嘴：“可..”
“没什么可是。”
王沛放下筷子：“若飞，你可以不懂官场，也可以一辈子只看文章学问。
但你要记住，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你是我女婿，是云樱的丈夫，是用哥儿和津哥儿的父亲。
更是许多人眼里的目标。
有人接近你，是接近你背后的人，或者算计你背后的人。”
裴若飞忽然有些鼻酸。
王沛已经重新拿起筷子：“坐下一块吃饭吧，以后少跟这些人往来。
若有看不明白的事情，你大可先来问我。”
裴若飞点点头：“好。”
一旁的岳母王夫人立马笑着吩咐人加碗筷和菜肴。
开口便问起闺女和两个孙子的情况，她不关心官场上那些算计。
那些有丈夫去处理，但凡有人敢跳出来算计裴若飞，便是和他们王家过不去。
谁来谁死。
王沛动手后，京城里看似风平浪静。
可这事背后，还牵着另一条线。
蒋府。
蒋阁老正在书房看邸报，门外传来敲门声：“老爷。”
“进来。”
管事进门后，脸色有些难看。
“张侍读那事，已经查清了。”
“谁做的？”
“王尚书那边动的手。”
蒋阁老的手一顿：“王沛？”
“是。”
管事补充道：“似乎是因为张侍读与裴若飞交往甚密，王尚书怕牵连到女婿，先下手为强。”
“蠢货！”
蒋阁老冷冷吐出两个字。
他骂的自然不是王沛，是那个张侍读。
“泽儿养在外头那个文青如今住在哪里？查到了吗？”
管事一脸为难：“查不到。”
蒋阁老眉头皱紧：“查不到？”
管事硬着头皮道：“她已经离开京城了。”
“什么？！”
蒋阁老立马道：“把蒋泽叫来。”
没过多久，蒋泽来了。
作为如今蒋家这一代最被看重的子弟，他日子过得潇洒快活。
可今日一进门，便察觉祖父脸色不对。
“祖父。”
“坐。”
蒋泽坐下。
“张侍读的事情，听说了？”
“听说了。”
“你养在外头，教坊司那个文青呢？”
蒋泽脸色一僵：“孙儿不知道。”
蒋阁老叹了口气：“你不知道？”
蒋泽还是嘴硬：“孙儿确实不知。”
蒋阁老自己都笑了起来：“你不知道，那我就让人继续查。”
蒋泽心头一跳：“祖父..”
“你退下吧。”
蒋阁老不打算和他废话了，重新拿起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