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刚过半，涪州城里的年味是越来越浓了。
可就在百姓们置办年货的时候，城中粮价却突然涨了。
而且涨得极快。
短短三日，竟连涨两成。
又过了两日，竟然还在往上走。
百姓们自然不满。
“今年明明没有断粮，怎么米价一天一个样？”
“前些日子知州大人不是说了，不许借水灾涨价吗？”
“说是说了，谁敢管那些粮行？”
“听说就是赵家先涨的。”
“哪个赵家？”
“陈老爷的表亲，赵今，赵员外。”
消息很快在城里传开。
谢承曦自然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州衙书房。
刘司户将一摞账册放在案上：“大人，查清楚了。”
谢承曦翻开一看：“粮价为什么涨？”
“赵今对外说，今年洪灾后，长寿、涪陵几个县的粮食减产，外地粮商惜售，所以不得不涨。”
“实际呢？”
刘司户低声道：“没他说的那么严重。
赵家粮行年前就囤了大批粮食。
而且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在洪灾之前以低价收进来的。”
谢承曦翻了一页：“如今卖多少？”
“比他们购入价高了三成。”
“哦？”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刘司户接着说道：“他们一边涨价，一边限制每户购买数量。
还在私下放话，说年关之后米价还要涨。”
谢承曦眼神冷了下来：“大过年的，这是给涪州制造恐慌啊。”
“是。”
刘司户点头：“百姓一听说还要涨，便纷纷提前买粮。
粮行反而卖得更快。”
谢承曦合上账册。
他早在洪灾发生时，当即下了明令。
粮、盐、药材等关系民生的货物，灾后不得借机哄抬物价。
尤其是粮食。
谁敢借灾发财，严惩。
当时不少商户都拍胸口保证遵守。
没想到。
真到了腊月，还是有人跳了出来。
而且这个赵今，还是陈佳德的表弟。
陈家，他给过一次机会，因为根基太深，牵扯太多，若想连根拔起，不能着急。
“其他粮行呢？”
“暂时没动。”
“有意思。”
刘司户笑了笑：“大家都在看，大人敢不敢动他。”
谢承曦笑了：“好，那就让大家瞧瞧。”
当日下午。
赵家粮行门口。
忽然来了十几个衙役。
领头的是刑房的人。
“赵东家，知州有令，请你去州衙一趟。”
赵今正在柜台后吩咐掌柜接下来的事宜，听到这话，脸色顿时沉了。
“什么事？”
“去了便知道。”
赵今没动：“我这粮行做的是正经买卖，知州大人若有事，让公差把话传来便是。”
那刑房来的是曹手分，他看了赵今一眼：“赵东家，你若不去，那就不是请你了。”
赵今脸色一变：“你..”
最终，他还是一甩袖子：“走。”
……
州衙。
赵今进门的时候，心里其实一点都不害怕。
除了涪州最大的士绅陈佳德是他表兄。
他的妻子，可是蒋阁老远亲族弟的闺女！
涪州城里谁不知道？
陈佳德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
何况他也打听过，谢承曦虽然年轻，可向来做事讲究规矩。
只要自己没明着抗命，他最多也就是训斥几句。
哪儿敢不给蒋阁老几分薄面。
甚至他已经想好了说辞，粮食是自己的，价格是市场行情。
州衙总不能强买强卖。
等他进了书房，看见桌上那一摞账册，脸上的轻松，顿时消散了几分。
谢承曦看都没看他，看着杯中茶水，冷冷问道：“赵今。”
“草民在。”
“你这批粮食，什么时候买进的？”
赵今心里一紧：“回大人，大多是秋后收购。”
“秋后哪一日？”
“这个..”
“说。”
赵今咽了咽唾沫：“分批收的。”
谢承曦抬眼看了看他，拿起一本账册：“九月初三，购粮八百石。
每石价格..”
他报出了一个数字，随后又道：“九月二十，又购粮一千二百石，价格与你现在售出的价格相比，足足低了三成。”
赵今额头开始冒汗：“大人，这些粮食都是草民辛辛苦苦收来的。
本钱、仓储、损耗、人工..”
“自然要算。”谢承曦点点头：“你说得没错。”
赵今心中刚松了一口气。
却听谢承曦继续说道：“所以本官才让户房把你的账算清楚。
算出来后，你现在卖的价格，扣除所有合理成本，每石仍多出一大笔。”
赵今脸色彻底白了。
谢承曦抬头，盯着他，说：“这叫正常买卖？
还是借灾牟利！”
“大人！”
赵今一咬牙，辩驳道：“粮价涨跌，本就是商事，若今日州衙可以定价，日后是不是所有东西都由州衙说了算？”
这句话说得很重，甚至带了几分试探。
随时能递到御史那弹劾那种。
谢承曦笑了：“你倒提醒本官了。
本官今日便告诉你，正常买卖，本官不管。
商户该赚的钱，本官也不让你们少赚。
可你若趁洪灾之后，故意囤粮、放出涨价消息，制造百姓恐慌。
然后借机牟取暴利。
那就不是正常买卖。
是扰乱民生！”
赵今张了张嘴，还想说话。
谢承曦已经抬手：“把证据给他看看。”
一旁的刘司户将另一份文书递过来：“这是你粮行伙计的供词。
这是你与几家粮商之间往来的账目。
这是你让人私下散播“年后粮价还要涨两成”的记录。”
赵今的手开始发抖。
谢承曦这是打算，办他？
“大人..”
他终于知道害怕了：“草民一时糊涂。”
谢承曦看着他：“一时糊涂？
你提前两个月囤粮，又在洪灾后故意抬价。
还让伙计在城中散播谣言。
你这一时糊涂，准备了多久？”
赵今扑通一声跪下：“大人恕罪！”
谢承曦没有理会，看向刘司户：“传本官命令，第一，赵家粮行从今日起，暂停经营七日。”
赵今猛然抬头：“七日？”
“第二，”谢承曦继续道：“将赵家粮行现存粮食全部登记，按照洪灾前后三个月的正常市场价格，核对合理售价。
超出部分，全部追回。
第三，赵家粮行此次不当所得，除退还百姓外，再罚一笔。”
赵今脸色煞白：“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