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让涪州苦不堪言。
一连几日，州衙的急报便开始一封接一封。
“涪陵县南乡，河水上涨三尺，已有三十七户进水。”
“巴县白市驿附近，山洪冲毁堤岸..”
“武隆县两处山溪暴涨，冲毁民房二十五间..”
“长寿县..”
书房里，谢承曦站在地图前。
桌上铺满了湿漉漉的急报。
涪州下面几个县，没有一个情况是乐观的。
最麻烦的是，这雨没有停。
“去请王少煜。”
谢安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王少煜便进了书房。
他刚从城外回来，靴子上都是泥。
“曦表弟。”
“你来了。”
谢承曦快步迎过去：“涪陵那边怎么样？”
王少煜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比想象中严重。”
他指着陵江与几条支流汇合的位置说道：“这些日子上游一直在涨，如今又连下暴雨，水已经不是单纯的河水上涨了。
是山洪、溪水、江水一起往下压。”
谢承曦皱眉说道：“城外农田？”
“都泡了。”
王少煜说得很干脆：“至少眼下看得到的这一片，全泡了。
幸好已经过了秋收，不然怕是要损一大批。”
谢承曦沉默，涪州今年刚因为码头扩建、商规和行会整顿有了起色。
百姓手里稍稍能宽裕了一些。
结果现在一场洪水下来。
先毁的是田，再往后便是粮价。
然后就是灾民。
若处置不好，甚至可能引发流民。
他想起了当年永平县一事。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保田。”
王少煜忽然说道。
谢承曦点头：“保人。
田被淹了，可以重新种，房子塌了便重新盖。
可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谢承曦转身往外走：“走。”
王少煜先是一愣，随即会意。
两人带着几名下属，冒雨出了城。
郑猛带着一队厢军跟在后面。
越往城外走，情况越触目惊心。
原本一片片整齐的农田，如今已成泽国。
田埂只剩下一点点黑线露在水面。
一行人继续向前。
走到一处堤岸，王少煜忽然停下：“看这里。”
谢承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段河堤已经出现了明显渗水。
“这叫管涌。”
王少煜蹲下身：“你看这，水从堤外往堤内渗，如果只是慢慢渗，还能堵，可若是泥沙一起往外冒..”
他用手抓了一把泥：“说明里面已经被水掏空了。
再这么下去，堤会从里面塌。”
谢承曦神色一肃：“要如何处理？”
“先用草袋压，再用土石填。
但不能只从外面堆。”
王少煜站起身：“还得查里面，找出水眼，堵住源头。”
谢承曦听得认真，王少煜的确是个有本事在身上的人，这时候真是专业的事由专业的人负责。
他也得向王少煜学些河工知识，这些在书本上，可是难学到的。
“术业有专攻，还是王县令厉害。”
王少煜一愣，随即摇头：“河工最难的不是修堤，是看水，水往哪里走，哪里水急，哪里地势低，哪里旧河道曾经走过。
都得记着。”
说到这，王少煜忽然指向远处：“你看。”
谢承曦顺着看去，一片水面之下，隐约有一条旧沟。
“这是旧河道，几十年前这里改过一次河。
后面百姓填了，但地下水路还在。
这种地方最容易出问题。”
谢承曦看着那片水，忽然明白，治理水患，根本不是简单地“堵”。
有时候反而要“疏”。
把水引到该去的地方，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他沉思片刻，忽然问：“若把城外几处低洼田地暂时作为蓄水区呢？”
王少煜眼睛一亮：“你继续说。”
“现在这些田反正已经淹了，与其让洪水漫无目的地冲，不如提前设一道临时堤。
把水引过去。
等水位下降，再开口放水。”
王少煜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重重点头：“可以试下，不过得先看地势。”
王少煜在工部多年，全赖带他的是位老河工。
眼前这个表弟，做官厉害，读书厉害，以前没接触过河工。
但脑子转得真够快的，难怪谭尚书想让他来工部。
这一日。
两个人几乎跑遍了涪陵县几个最危险的地方。
王少煜带着谢承曦看堤坝、看河道、看水势。
谢承曦边看边记录，十分认真。
到了傍晚，雨还在下。
王少煜看着已经湿透的谢承曦：“曦表弟，回去吧，明日继续。”
谢承曦刚想开口。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浑身湿透的差役翻身下马：“知州大人！长寿县急报！”
差役喘着气：“长寿县..出大事了。”
他脸色苍白：“山洪冲下来了，有一个村子…已经被水围住了！”
这时候的雨，已经下了足足八日。
谢承曦听完差役的话，对王少煜说道：“王县令。”
“在。”
“你留在涪州。”
王少煜一听，急了：“你去哪？”
“长寿县。”
“你疯了？”
王少煜顾不得称呼，脸色都变了。
“如今长寿县山洪，你这个知州跑过去做什么？”
“正因为山洪，我才要去。”
谢承曦继续说道：“如今已经有人被困，现在最重要是把人救出来。”
王少煜立马道：“那下官与您一起去。”
“不。”
谢承曦摇头：“涪州城外的水患同样严重。
这里的临时堤必须有人盯着，你熟悉河工，这里离不开你。”
王少煜皱眉：“那你得带厢军，还有熟水性的船工。”
“好。”
谢承曦回到州衙后，随即下令。
“把城中所有可用船只登记，能走水路的，全部给我征调。
每艘船配一名水手，一名差役。
船上必须带绳索、火把、干粮和药材。”
底下的郑猛立即应“是”。
谢承曦又转头：“刘司户。”
“在。”
“打开常平仓。”
刘司户一怔：“现在？”
“现在。”
“但..”
谢承曦看着他，说:”但什么？”
“仓里的粮食若现在开..”
谢承曦平静道：“我知道，但如今遇灾，粮食拿出来是救命的。”
刘司户立刻低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