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枫玥是被疼醒的。
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骨髓里。
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聚焦。
车顶的金属纹路映入眼帘，暖气片的嗡鸣声混着姜茶和药材的气味飘进鼻腔。
她躺在一张软床上，被厚厚的毛毯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醒了？”
洛则言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他坐在一张矮凳上，身子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看上去像是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下巴的胡茬没刮，眼底的青黑很深，那双总是沉稳的眸子此刻像蓄着一潭化不开的倦意和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你在我床边守了多久？”楼枫玥嗓子哑得像砂纸，每一个字都磨得喉咙发疼。
洛则言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温热的触感让她微微怔了一下，下意识想缩，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退烧了。”他收回手，声音很轻，像是怕震碎什么似的，“你睡了三天。”
三天。
楼枫玥眨了眨眼，脑子里开始艰难地回溯。隧道、冰甲虫、燃烧、封路、雪地……记忆像碎裂的冰片，一块一块地拼凑回来。
“我哥呢？”
“在外面熬药。”洛则言顿了一下，“他三天没怎么合眼了，田康逼着他去休息，他就在走廊坐着，每半小时进来看你一次。”
楼枫玥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攥了一下。
“我扶你坐起来。”洛则言起身，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揽住她的肩，动作轻得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身体软得不像话，几乎是他把她“摆”成坐姿的，后背靠在车壁上，隔着棉被都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
“你太轻了。”洛则言收回手时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平的，但楼枫玥听出了他话里压着的那点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冻疮已经涂了药，差不多好全了。
指节仍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她想攥拳，使不上力。
“田康说你体质太强，反而拖累了恢复速度。”洛则言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温水，递到她嘴边，“淬体丹对普通人效果很好，但你身体底子太硬，药力像是往石头上浇水，渗不进去。”
楼枫玥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嗓子稍微好受了些。
“我睡了三天，你们就一直停在这？”
“嗯。”洛则言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北河市冰甲虫的母体爬出来了。你的身体不适合长途颠簸，所以车子现在停在一个离北河市20公里的服务站里。”
车尾的隔门被推开，楼云峥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快步走进来。
他看见楼枫玥醒了，脚步猛地顿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边，把药碗往柜子上一搁，弯下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眶先红了。
“哥。”楼枫玥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明显凹下去的脸颊，鼻子突然酸了一下，“疼……好多虫子咬我……”
“谁让你不听话。”楼云峥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在她床边坐下来，将她搂进怀里，动作带着点失而复得的颤抖。
楼枫玥想抬手抱他，却发现自己做不到，只有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
“好疼……”她哽咽着诉说委屈，哭得像个三岁小孩，“好冷……我走了好久……浑身都没知觉了……”
楼云峥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头顶，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她后颈上。
“哥知道，哥知道。”他反复说着这一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哄小时候做噩梦的她。
他好久没听到过妹妹喊疼了，似乎只要听着她哭哭啼啼地喊着疼，娇气地要他抱抱，他才能有一点实感。
妹妹还活着，还会哭，还会疼。
他没把妹妹弄丢。
楼枫玥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了眼泪，抽抽噎噎地靠在哥哥怀里。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冷意还没有完全消散。
田康端着另一碗药从外面进来，看见这一幕，站在隔门处没往前走，等楼云峥把妹妹放开了一些，才把药碗递过去。
“得趁热喝，里面加了驱寒的药材，能帮你把体内的寒气逼出来。”
楼枫玥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皱了皱鼻子，“臭，不喝。”
“乖，喝药。”楼云峥一点脾气都没有，纵着哄着，舀了一勺吹了吹，喂到妹妹嘴边。
楼枫玥抬起头，求情似地看了楼云峥一眼，见他一副“你不喝我就一直举着”的架势，最终还是张开了嘴。
药汤熬成了药汁，浓得能挂杯，楼枫玥一口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哥，给我个痛快吧。”她嗓音里都夹了几分难受。
楼云峥端起碗，碗沿贴在她唇边。
楼枫玥深吸一口气，然后憋着气灌了下去，苦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洛则言立刻拆了颗水果硬糖，塞进楼枫玥嘴里。
甜味慢慢冲散了苦涩，她才总算缓过一口气来。
“冰甲虫的母体爬出来了？”她哑着嗓子问。
“嗯。”洛则言点头，神色凝重了几分，“你封住裂缝之后，它在地底待了两天，大概是耗尽了耐力，终于冲破了你那层金属封印。不过它爬出来之后没有追我们，往北河市深处去了。”
楼枫玥垂下眼，指尖在毛毯上轻轻敲了敲。
母体出来，意味着北河市的地底已经空了，那些工蜂和母体都迁移走了。
但整个北河市的地表，加上之前她杀的那一拨，冰甲虫的数量仍然不可小觑。
“气温降到多少了？”她问。
“室外零下五十二度。”洛则言顿了顿，“已经跟基地那边联系过了，气温太低，他们也没办法派支援过来。”
“不用支援了，直接开回去吧。”糖果在舌尖转了转，楼枫玥嗓音还有点虚弱，“尽快赶回基地，极寒可不止冰甲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