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舟走出办公室时,肩膀已经有些僵。
教学办的人迎上来,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顾远舟摇了摇头。
“我去资料室。”
从那天开始,他留在医院的时间越来越晚。
白天跟课程。
下午整理病例。
晚上查文献,录数据,改文章。
仁心医院的灯常常熄了一片,他的电脑还亮着。
孟浩然偶尔陪他到深夜。
可几天后也撑不住了。
“你真准备一个月写两篇?”
顾远舟盯着屏幕。
“周院长已经定了。”
“这也太赶了,临床数据又不是说有就有。”
顾远舟揉了下眉心。
“先把现有病例整理出来。”
孟浩然看着他电脑里的表格。
“这些患者随访时间不够。”
“可以先写阶段结果。”
顾远舟说完后,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阶段结果不是不能写。
但数据薄弱就是薄弱。
如果为了赶时间,文章很容易失去价值。
可周德明要的是产出。
月度汇报后,仁心医院需要证明自己的体系确实能快速形成成果。
顾远舟没有退路。
……
清溪镇并不知道顾远舟正在熬夜写论文。
门诊依旧按照原来的节奏往前走。
月度汇报带来的名气,让外地患者又多了一些。
赵广平不得不重新调整预约制度。
疑难患者先提交基础资料。
急症走急诊。
普通慢病尽量分流给吴谦,陆易和韩笑。
林长生每天仍然会看很多人。
可真正复杂的病例,不会因为排队长就缩短时间。
这天上午,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医院门口。
司机先下车。
随后,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慢慢从后排挪下来。
他穿着剪裁合身的衬衫。
皮鞋干净。
手腕上的表也不便宜。
可他下车时,动作比许多老人还谨慎。
右脚落地后,他先停了一会儿。
确认膝盖没有突然疼起来,才迈出下一步。
跟在后面的秘书模样的年轻人赶紧伸手。
男人摆了摆手。
“不用扶。”
他说完刚走几步,右侧肩膀忽然轻轻一缩。
疼痛像是突然从膝盖跑到了肩颈。
男人站在原地,闭眼忍了片刻。
司机和秘书都不敢催。
……
男人叫许文峰。
是东江省一家大型制造企业的高管。
三年前,他第一次出现游走性疼痛。
最初是右肩。
过了几天,肩膀不疼了,左侧手腕却开始酸痛。
后来疼痛在腰背,膝盖,肘部和脚踝之间来回变化。
有时白天疼。
有时夜里疼。
严重时,衣服碰到皮肤都会觉得难受。
他在三年里跑了八家医院。
做过多次核磁。
查过血沉。
查过类风湿因子。
也查过免疫指标和肿瘤相关项目。
结果几乎全部正常。
没有明显关节破坏。
没有典型炎症指标升高。
也没有能解释全身游走性疼痛的器质性病变。
部分医生考虑纤维肌痛。
也有人认为是长期压力引起的躯体化症状。
最后一家医院甚至建议他去心理科。
许文峰没有拒绝。
他真的去了。
也配合做了心理评估。
结果显示有轻度焦虑和睡眠障碍。
可心理治疗进行了几个月,疼痛依旧没有消失。
他最难受的不是痛。
是别人开始不相信他痛。
妻子觉得他压力太大。
同事觉得他借病逃避工作。
医生看完一叠正常报告后,也只能告诉他放松心情。
久而久之,连许文峰自己都开始怀疑。
是不是这一切真是自己想出来的。
……
许文峰走进长生堂时,江一帆正坐在林长生侧后方。
培训进入新的阶段后,他和沈若晴已经能坐得更近。
还不能随便处理患者。
却可以在得到允许时参与部分检查。
许文峰把资料袋放到桌上。
袋子很厚。
里面的检查报告按医院和时间分得整整齐齐。
这种整齐不是唐素芬那种职业习惯。
更像一个被折磨太久的人,试图用所有资料证明自己真的有病。
林长生没有先翻报告。
他看了许文峰几眼。
面色偏暗。
眼下发青。
嘴唇颜色不算差。
坐下时,左手一直按在右侧肋下。
可没过多久,他又抬手揉了揉左侧肩膀。
疼痛位置确实在变。
林长生问得很简单。
“今天哪里疼?”
许文峰苦笑。
“刚下车时右膝疼,现在肩膀和后背更明显。”
“怕冷吗?”
“比以前怕,空调一开就难受。”
“阴雨天呢?”
“最明显,天气一变,身上像提前知道。”
“热敷舒服还是冷敷舒服?”
“热敷会轻一点。”
林长生又问了睡眠。
许文峰很难入睡。
睡着后也会因为疼痛醒来。
早晨起床时,全身僵硬。
活动一段时间后会略有缓解。
可运动过量,第二天又会痛得更重。
沈若晴已经开始记录。
舌质暗。
舌苔白腻。
舌下络脉颜色深,走向也不够顺。
江一帆听着症状,脑中依旧会先浮现现代医学诊断。
纤维肌痛。
慢性疼痛综合征。
焦虑相关躯体症状。
可这些名称只能描述现象。
很难解释为什么热敷缓解,阴雨加重,疼痛又在不同部位游走。
林长生没有马上搭脉。
他先把厚厚的检查资料推到江一帆面前。
“你先看。”
江一帆有些意外。
这不是让他做针位分析。
而是让他在正式诊断前给出判断。
他打开最上面的核磁报告。
颈椎和腰椎有轻度退行性改变。
程度与年龄相符。
不足以解释全身疼痛。
膝关节,肩关节和手腕影像也没有明显问题。
血沉正常。
类风湿因子阴性。
抗核抗体和其他免疫项目没有明确异常。
炎症指标也在正常范围。
江一帆越看,越能理解之前医生的困难。
从现有检查出发,确实找不到明确器质性病变。
许文峰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点熟悉的紧张。
每次医生翻完报告时,都会出现这样的停顿。
紧接着,多半会告诉他检查没事。
江一帆看完最后一份资料,犹豫了很久。
林长生没有催。
沈若晴也等着。
江一帆最终抬起头。
“从影像和血检看,确实没有明确器质性病变。”
这句话一出口,许文峰脸上的神色便暗了下去。
他似乎早已听过太多次。
“所以还是心理问题?”
江一帆意识到自己的话太接近过去那些医生。
他马上补充。
“没有明确器质性病变,不代表疼痛是假的,只是现有检查没有找到对应原因。”
许文峰勉强笑了一下。
“这句话我也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