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治疗结束后,陶正远左手没有出现明显动作。
女儿在门外等得很紧张。
看见父亲出来时,她第一眼就看向左手。
陶正远笑着摇头。
“没那么快。”
妻子却发现他的手颜色比进去前好了一点。
“是不是没那么白了?”
陶正远自己看了看。
“好像是。”
林长生没有让他们过度观察。
“今天先休息,药饭后喝。”
陶正远接过药。
“有没有什么反应需要注意?”
“心慌,头晕,出汗过多,或者手臂持续疼痛,马上告诉护士。”
陶正远点头。
“我记住。”
……
第二天治疗前,韩笑重新测量。
左手末端温度比前一天稍高。
握力仍然接近零。
可手指被动活动时,僵硬感比之前轻了一点。
江一帆看到记录,没有急着解释。
他先把变化写下。
林长生第二次施针时,减少了腰背针位。
增加了左肩和前臂的引导。
陶正远在留针过程中,左手食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动作很小。
却不是被动刺激引起。
沈若晴看见后,笔尖停了一瞬。
江一帆也盯住那根手指。
陶正远自己没有立刻发现。
直到女儿看见治疗记录视频,眼泪才一下掉下来。
林长生没有把这个动作说成恢复。
“只是有反应,别急着高兴。”
陶正远点头。
可他脸上的笑意还是压不住。
……
第三次治疗时,林长生开始让陶正远配合想象动作。
不是强行握拳。
而是在针刺过程中,尝试告诉左手要做什么。
江一帆听见后,心里的猜测更强。
感觉运动反馈。
运动想象。
残余神经通路激活。
这些概念在神经康复中并不陌生。
可林长生没有使用现代康复设备。
他用针灸和内气,把刺激送到更精准的位置。
陶正远的中指和无名指出现了细微屈曲。
动作依旧不够形成抓握。
却比前两天更清楚。
林长生让韩笑把变化记录下来。
没有夸。
也没有加大刺激。
“今天到这里。”
陶正远有些不舍。
“还能再扎一会儿吗?”
林长生看他。
“治病不是拔河,力气越大越好。”
陶正远只能点头。
“听您的。”
……
治疗进入第五天后,陶正远的左手开始能短暂压住桌上的毛巾。
还不能拿起来。
却不会像之前那样一碰就滑走。
沈若晴把每天的舌象,脉象和手部变化全都整理在一起。
她发现,陶正远舌色开始稍微转润。
左尺脉依旧沉弱。
可沉取时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散。
这些变化不能直接等同于神经恢复。
却和手部功能改善出现在同一阶段。
她的跟诊笔记越来越厚。
治疗过程还没结束,已经写了很多页。
江一帆的记录则越来越像一份特殊研究草稿。
他标出每根针的位置。
记录陶正远每次动作变化的时间点。
再对照神经节段,肌肉支配和感觉反馈区域。
越对照,他越震惊。
林长生的针全部避开了主要运动神经干。
没有直接对脆弱神经进行强刺激。
可针位又恰好落在许多感觉传入丰富,筋膜张力明显,或能影响运动反馈的位置。
这让江一帆想起神经康复中的一个原则。
残余通路需要被反复唤醒。
大脑和脊髓接收到足够清晰的感觉信息后,可能更容易调动尚未完全失去的运动功能。
他不知道林长生是否用同样语言理解。
大概率不是。
可林长生做出来的结果,却和这种逻辑出现了惊人的重合。
……
第七天,陶正远第一次把一块毛巾从桌面拿起来。
动作很慢。
手指也抖得厉害。
毛巾只离开桌面一小段距离,便重新掉下去。
可一家人还是红了眼睛。
因为入院那天,他连压住毛巾都做不到。
陶正远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觉得,拿东西是最简单的事。”
林长生正在收针。
“失去以后,才知道简单最贵。”
陶正远点头。
“我会珍惜。”
林长生看他。
“也别天天拿起来试,肌肉现在经不起你折腾。”
陶正远马上把手放下。
“我忍着。”
女儿在旁边笑了。
“爸,你以前让学生加练,现在轮到自己,还想偷偷加练。”
陶正远也笑。
“职业习惯。”
诊室里的气氛轻松了一些。
……
第九天晚上,江一帆独自留在诊室里整理针位。
他把几天的图铺在桌上。
每一张上都有细小变化。
第一次针位偏重整体温养。
后面逐渐向左肩和前臂转移。
等手指出现主动反应后,部分针位又开始围绕动作反馈调整。
这不是固定方案。
而是一套随着患者变化不断修改的路径。
江一帆忽然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林长生。
如果只是记住一套穴位组合,他也许能够模仿。
可什么时候增加。
什么时候减少。
什么时候停下。
这些才是真正难的地方。
林长生依靠的是脉象,肌肉反应,患者耐受和长期经验。
还有一些江一帆看不见的东西。
他盯着图看了很久。
最后合上笔记本。
整个人坐在那里,足足发了十分钟呆。
沈若晴从门外进来时,看见他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
江一帆抬头。
“我觉得我可能永远学不会他这套针法。”
沈若晴把资料放到桌上。
“我们才看了没几天时间。”
江一帆摇头。
“不是时间的问题。”
他重新打开其中一张图。
“我能看懂针在哪里,甚至能猜它可能影响什么,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用这个深度。”
沈若晴看了一会儿。
“所以才要继续跟。”
江一帆苦笑。
“以前我觉得他不解释,是故弄玄虚,现在我觉得,他就算解释了,我也未必听得懂。”
沈若晴没有笑他。
“这不是坏事。”
江一帆抬眼。
“看不懂还不是坏事?”
“至少你现在知道自己看不懂。”
江一帆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也越来越像林老师了。”
沈若晴收起记录。
“跟久了,多少会沾一点。”
……
第十天上午,林长生没有立刻下针。
他先让韩笑拿来握力测试仪。
陶正远坐在诊桌前,神色比入院时轻松了不少。
左手肌肉萎缩依旧存在。
外形没有出现夸张变化。
可手指已经可以主动屈曲。
林长生让他握住测试仪。
“别一下用尽力,先找感觉。”
陶正远点头。
第一次尝试,数值仍然很低。
但已经不是接近零。
第二次比第一次更稳定。
韩笑记录下来。
陶正远妻子站在旁边,捂住嘴,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林长生没有让他继续测。
“够了。”
陶正远松开测试仪。
左手明显疲劳。
手指也开始轻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