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让男人把左手放到桌面。
“什么时候开始的?”
男人看着自己的手。
“快一年了,最早只是拿粉笔时容易掉,我以为是颈椎问题。”
他的声音不高。
却很稳。
“后来手指越来越没力,筷子拿不住,扣子也扣不了。”
林长生问。
“做什么工作?”
“中学体育老师。”
男人笑了一下。
“以前天天教学生单杠和篮球,现在连水杯都要用右手。”
他的妻子把检查资料推到桌前。
“当地医院,省城医院,还有京城医院都去了。”
林长生这才翻开资料。
肌电图。
神经传导。
颈椎影像。
脑部影像。
血液检查。
资料非常完整。
最终诊断也写得清楚。
【运动神经元病,考虑肌萎缩侧索硬化早期】
渐冻症。
诊室里的气氛安静下来。
韩笑看见诊断时,动作也慢了一点。
江一帆下意识坐直。
这是目前医学很难解决的疾病。
病程进展速度因人而异。
可一旦运动神经元持续损伤,肌肉萎缩和无力通常会不断加重。
现有治疗可以延缓。
却很难逆转已经丢失的功能。
男人叫陶正远。
家里人称他陶老师。
陶正远看着林长生。
“我知道这个病治不好。”
他说得很平静。
可坐在旁边的妻子眼圈已经红了。
陶正远继续开口。
“我不是来求您把我完全治好,我只想问一句,能不能让我这只手慢一点坏。”
林长生没有马上回答。
他重新看了一遍肌电图。
又看了陶正远近几个月的检查变化。
左上肢受累明显。
右侧和下肢暂时没有明显症状。
呼吸功能和吞咽功能也没有受到影响。
从疾病阶段看,确实还算早。
可正因为是渐冻症,任何承诺都可能变成欺骗。
林长生让陶正远伸出右手。
先搭右脉。
又搭左脉。
左侧手腕无力。
需要妻子帮忙托住,才能稳定放在脉枕上。
林长生闭着眼,搭了很久。
诊室里没人催。
沈若晴第一次见他在一个脉上停这么久。
江一帆也没有低头记录。
他一直看着林长生的表情。
可林长生脸上没有明显变化。
过了一会儿,他让陶正远伸舌。
舌质偏淡暗。
舌体略瘦。
舌根苔薄。
林长生又摸了陶正远肩颈和左臂。
从肩到肘。
再到腕和掌指。
肌肉张力不高。
部分区域已经出现明显萎缩。
可并非所有肌群都完全失去反应。
林长生轻轻刺激几个位置时,部分手指还能出现极弱的收缩。
陶正远女儿一直盯着父亲的手。
哪怕只是轻微动了一下,她都会下意识屏住呼吸。
检查结束后,林长生没有立即开方。
他坐回诊桌后,又沉默了很久。
陶正远的妻子终于忍不住。
“林医生,是不是没有办法?”
林长生抬眼看她。
“这个病,我不能给你们保证。”
妻子的脸色一下白了几分。
陶正远却像是早有准备。
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
林长生看着他。
“我试,但不保证。”
陶正远抬起头。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明显变化。
“您愿意试?”
林长生点头。
“先观察三天。”
陶正远妻子赶紧问。
“这三天要住院吗?”
“住观察病区,每天按时检查,不先用针,也不急着吃药。”
妻子有些不理解。
“为什么不马上治?”
林长生看向陶正远的左手。
“我要先看清他每天怎么变。”
陶正远没有犹豫。
“我住。”
……
陶正远住进观察病区后,林长生没有立刻开始治疗。
第一天早上,他给陶正远搭脉。
中午又看了一次。
晚上结束门诊后,再去看了一次。
每次检查内容都不完全一样。
除了脉象和舌象,林长生还会看左手温度,颜色,肌肉反应和细微动作。
江一帆也参与记录。
他不能直接给陶正远做查体。
但可以在韩笑完成测试后,查看标准化数据。
握力。
捏力。
手指屈伸范围。
腕关节背伸角度。
肌肉围度。
肌束颤动情况。
陶正远的左手握力几乎测不出来。
仪器上只有极低的波动。
他能勉强弯曲部分手指。
却无法形成有效抓握。
江一帆看着数据,心里非常沉。
这不是疼痛导致不敢用力。
是运动神经支配能力真的在下降。
沈若晴记录的是另一套内容。
她把陶正远早中晚的脉象变化全部写下。
左寸偏弱。
关部弦细。
尺脉沉而无力。
右侧脉象相对完整。
早晨和晚上的差别也很明显。
陶正远睡眠差。
夜里容易醒。
醒后左臂会有轻微跳动。
食欲还可以。
腰膝却一直酸。
林长生第一天没有解释。
只让两人记录。
……
第二天,陶正远的左手状态没有明显变化。
林长生却在检查时,问了很多看似和手无关的问题。
怕冷还是怕热。
夜里出不出汗。
腰部有没有酸软。
小便情况。
年轻时有没有严重外伤。
平日运动量和饮食习惯。
陶正远作为体育老师,身体底子一直不错。
年轻时膝盖受过伤。
腰也有旧劳损。
近几年工作压力大,睡眠越来越差。
左手出现无力前,他曾连续几个月带毕业班体育测试,几乎没有正常休息。
江一帆不认为过劳会导致渐冻症。
但他已经不会因为林长生问这些,就觉得没有意义。
林长生是在寻找疾病以外,可能影响身体状态的因素。
……
第二天晚上,林长生让陶正远尝试抓住一块折叠毛巾。
陶正远用尽力气,手指只能搭在上面。
毛巾一抬,便从掌中滑落。
女儿转过脸,偷偷擦了下眼睛。
陶正远反而笑了。
“别哭,我右手还能用。”
林长生看他。
“你总安慰别人,自己怕不怕?”
陶正远沉默了一会儿。
“怕。”
他看着左手。
“我最怕哪天连路都走不了,还得让我爱人和女儿抬我。”
妻子低下头。
陶正远继续开口。
“可怕也没用,我教学生时天天让他们坚持,现在轮到自己,总不能先趴下。”
林长生点头。
“心态能帮你多走一段,但不能拿它硬扛,累了就说。”
陶正远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