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晴看到文章的时间更晚。
她刚整理完胆囊息肉患者的复诊记录。
那名患者口苦和右胁胀痛已经明显减轻。
舌边红色变浅。
根部原本微腻的舌苔也薄了许多。
息肉当然没有在短时间内消失。
林长生也没有让患者重复做超声。
治疗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拿一周时间消掉息肉。
沈若晴亲眼看见了舌,脉和症状同步变化。
她刚在记录里补完最后一行,便收到室友转来的截图。
沈若晴打开平台。
文章下面已经有上百条评论。
顾远舟还在和其他学员讨论。
【顾远舟:我并不否定个体名医的价值,但个人能力不能替代教学制度】
【顾远舟:如果一种治疗无法被测量,无法被分析,也无法被学员复现,就很难证明培训有效】
【孟浩然:有些人把沉默当高深,把不解释当传承】
沈若晴看完,脸色慢慢冷下来。
她不反对循证。
也不反对标准。
她反感的是顾远舟用正确的概念,去否定自己根本没看过的东西。
他没来过清溪镇。
没见过林长生诊脉。
没见过患者复诊。
甚至没翻过她和江一帆的病例记录。
可他已经先给清溪镇下了结论。
沈若晴点开评论区。
她没有写长文。
也没有逐条解释清溪镇每天做什么。
只回了一句。
【沈若晴:循证的前提是你得有证可循,有些东西你见都没见过,拿什么循?】
评论发出去后,平台短暂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争论彻底炸开。
【顾远舟:正因为没见过,才需要公开标准和证据】
【沈若晴:证据每天都在病历里,不在宣传图里】
【孟浩然:个案病历也能叫循证?】
【沈若晴:连个案都没看过,就先说个案不可信,不也是先有结论再找理由?】
【周砚:双方都冷静一点,顾博士讲的是体系,沈若晴讲的是临床】
【赵芷:我觉得沈若晴说得没错,不能因为清溪镇没晒课程表,就默认人家没有记录】
【何敏:那为什么不公开】
【沈若晴:病历首先属于病人,不是拿来给平台热闹的】
争论越来越激烈。
有人支持顾远舟。
也有人开始重新思考清溪镇的做法。
顾远舟没有被一句话说服。
可沈若晴那句证据每天都在病历里,确实让他的文章出现了一处难以回避的空缺。
他讨论了很多标准。
却没有真正看过清溪镇的教学成果。
周德明看到评论后,没有亲自下场。
只给顾远舟发了一条消息。
【观点之争不要变成人身争执,保持专业】
顾远舟看见后,迅速调整语气。
【顾远舟:我期待清溪镇在月度汇报时提供完整成果,而不是继续依赖神秘化表达】
沈若晴没有再回。
她关掉平台,继续整理患者记录。
在她看来,该说的已经说了。
剩下的不是靠吵。
靠病人。
……
韩笑却没有沈若晴那么平静。
她是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
小周吃早饭时把手机递给她,还特意提醒她别生气。
韩笑从头看到尾,脸色越来越难看。
“师徒作坊化是什么意思,他是在说师父靠摆架子教人?”
小周赶紧往后退了一点。
“不是我说的,我只是给你看。”
韩笑继续往下翻。
看到有人说林长生不让提问,是故弄玄虚,她连饭都吃不下了。
“他们一天都没跟过诊,凭什么这么说?”
老李坐在旁边喝粥。
“嘴长在别人身上。”
韩笑把手机放到桌上。
“这不是嘴的问题,这是拿师父当靶子。”
小周小声提醒。
“沈若晴已经回了,回得挺狠。”
韩笑看见那句评论,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可整整一天,她还是憋着气。
门诊时倒没有出错。
患者离开后,她的脸色却一直不好。
林长生看了她几次,没有问。
直到晚上,韩笑送完最后一份病历,仍然站在诊室里没走。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
“还有事?”
韩笑忍了一天,终于把平台文章说了出来。
“师父,仁心医院那个顾远舟发文章,说咱们教学没有标准,还说师徒传承是作坊。”
林长生翻着病历。
“文章能治病?”
韩笑一顿。
“不能。”
林长生又问。
“能让膝盖里的水少一点?”
韩笑摇头。
“也不能。”
林长生把病历合上。
“那你气什么?”
韩笑坐到桌边。
“可外面的人会信,他们会觉得您不懂教学。”
林长生看她。
“别人写文章时你在做什么?”
韩笑想了想。
“看病历,给患者回消息。”
林长生语气平稳。
“别人写文章时你在看病人,高下已分。”
韩笑怔住。
她心里憋了一天的气,突然就散了大半。
林长生拿起下一份记录。
“文章写得再漂亮,也要落到人身上,你要真想赢,就把明天的病人看好。”
韩笑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
林长生看她一眼。
“明白就回去睡,黑着眼圈给病人看舌,容易把白苔看成黑苔。”
韩笑没忍住笑了。
“师父,我视力没那么差。”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
“现在还有精神顶嘴,说明确实不困。”
韩笑赶紧抱起病历。
“我马上回去。”
走出诊室后,她又看了一眼手机里的争论。
这一次,她没有再往下翻。
……
第二天上午,清溪镇来了一个外省患者。
对方提前打过电话。
赵广平只知道病情比较复杂,却没有得到太多细节。
患者到院时,身边跟着妻子和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儿。
男人四十五岁,身材原本应该很结实。
可现在左侧肩膀明显比右侧薄。
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几乎没有主动活动。
他走路还算正常。
说话和吞咽也没有明显障碍。
可脸上的疲惫非常重。
一家人进诊室后,妻子先拿出一个很厚的资料袋。
“林医生,我们是从南河省来的。”
林长生看了一眼男人的左手。
没有先接资料。
“坐。”
男人坐下时,用右手托了一下左臂。
这个动作很熟练。
显然已经做过很多次。
沈若晴和江一帆都坐在后方。
江一帆只看了一眼左手肌肉,神色便迅速认真。
虎口萎缩。
鱼际肌和骨间肌也有明显变化。
前臂肌肉轮廓开始变薄。
这不是普通神经卡压能轻易解释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