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韩笑正在整理复诊消息,手机上收到孩子母亲发来的微信。
消息后面还附了一张体温记录表。
【韩医生,孩子这三天没有再烧了,今天精神也好多了,开始自己要吃粥】
【肉汤已经全部停了,大便昨天排了一次,没有以前那么臭】
【谢谢林医生,我们过几天过去复诊】
韩笑看完,马上把消息拿给林长生。
沈若晴和江一帆正好都在。
林长生扫了一眼体温表。
没有露出意外。
“让他们继续清淡吃,方子先停,不要看好了又接着灌汤。”
韩笑回了消息。
江一帆看着那张连续正常的体温记录,心里再次出现那种复杂感觉。
一个月反复发热。
用了抗生素无效。
停肉汤,服消食方,三天体温恢复正常。
这不是直接对抗某个病原体。
而是换了一个方向。
如果孩子继续被当成不明原因感染处理,可能还会反复检查和用药。
江一帆低头看自己的笔记。
他写了一行。
【原检查方向集中于感染,未充分评估饮食和消化负担】
写完后,他抬头看向林长生。
林长生把手里的病历放下。
“今天下午少排几个号。”
韩笑一愣。
“师父,您有事。”
林长生看向两名学员。
“给他们讲一会儿。”
沈若晴瞬间坐直。
江一帆也抬起头。
这是培训开始以来,林长生第一次主动提出正式讲课。
赵广平得知消息后,比两个学员还激动。
他马上让办公室准备小会议室。
林长生却直接拒绝。
“就在诊室。”
赵广平问道。
“要不要投影和白板。”
林长生看他。
“病历在这,要什么投影。”
赵广平只能把准备工作全停下。
下午最后一名患者离开后,诊室门关上。
屋里只有林长生,韩笑,沈若晴和江一帆。
赵广平原本想旁听。
医院临时有事,只能先去处理。
桌上放着几份病例。
膝关节积液老人。
唐素芬。
反复发热的孩子。
还有前些日子那名胆囊息肉患者的首诊记录。
林长生没有站起来。
也没有像仁心医院那样准备课程标题。
他只是坐在诊桌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沈若晴已经翻开新的一页。
江一帆也把笔放好。
林长生看向两人。
“这几天看了不少病人,先说那个发热的孩子。”
沈若晴先开口。
“孩子反复低热,感染指标和其他检查没有明显异常,舌苔厚腻,脉滑数,腹满,大便臭秽,结合长期过量肉汤饮食,判断食积化热。”
林长生点头。
“江一帆,你说。”
江一帆想了片刻。
“现有检查没有支持明显感染,也没有严重系统性疾病表现,饮食结构长期高脂,伴消化不良和排便异常,可能存在持续的胃肠负担和低度炎症反应。”
林长生没有批评他的翻译。
“你们说的都不算错。”
两人安静听着。
林长生拿起孩子的体温记录。
“可为什么外面查了一个月,没找到问题。”
沈若晴先回答。
“一直围绕感染查。”
江一帆补充。
“检查没有覆盖饮食和功能性变化。”
林长生把记录放回桌上。
“西医查不出问题,不代表没问题,只是没查对方向。”
诊室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不复杂。
却让两个人同时停笔。
林长生继续开口。
“检查是帮你找答案,不是替你决定往哪找。”
江一帆神色微动。
他想起那名膝关节积液老人。
超声看见了积液。
却不能单独回答为什么反复形成,也不能决定所有患者都必须穿刺。
沈若晴则想起那名胆囊息肉患者。
超声看见了息肉。
可患者真正难受的是口苦,胁痛,睡眠和情绪。
林长生看着两人。
“病人说发热,你就只找发热,病人说膝盖有水,你就只盯着水,最后很容易把人拆成一块一块。”
江一帆没有反驳。
如果是刚来时,他会认为这是在否定专科医学。
现在他已经听出,林长生不是反对检查和分科。
而是在提醒他们,检查结果只是病人的一部分。
林长生又拿起唐素芬的病历。
“帕金森是神经系统病,针灸不能把退化的神经变回去,可她睡眠,情绪,便秘,气血状态都能影响症状。”
沈若晴快速记录。
江一帆也写下一行。
【治疗疾病本身之外,也要处理放大症状的因素】
林长生扫了他的本子一眼。
没有阻止。
“你愿意用自己的话记,就用自己的话记,但别把中医硬塞进西医,也别把西医挡在中医门外。”
江一帆抬起头。
这句话像是专门说给他听。
“那两套体系怎么放在一起。”
林长生没有直接给答案。
“先把人放中间。”
江一帆沉默片刻,慢慢点头。
沈若晴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林长生为什么第一周不让问。
如果刚来那天就听见这些话,他们只会把它当成一句正确的道理。
现在经过膝关节积液,帕金森和幼童发热几个病例,他们已经亲眼看见什么叫方向。
这时再听,才真正落得下去。
林长生看着两人的记录。
“首周不让你们问,不是我不想说,是你们那时连自己漏了什么都不知道。”
沈若晴轻轻点头。
江一帆脸上有些发热。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坐在后面,把每个病例都写成依据不足。
现在再看,那些记录更像是自己看不懂的证明。
林长生没有翻旧账。
只是把膝关节积液老人的两张报告放到江一帆面前。
“这份病历留着,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你先判断什么时候该抽,什么时候可以等。”
江一帆拿起报告。
“所以您那天让我记住,不只是让我看三天后的结果。”
林长生看他。
“一个病例只记输赢,白看了。”
江一帆握着报告,神色慢慢认真起来。
“我会继续记。”
林长生又看向沈若晴。
“胆囊息肉那个患者快复诊了,舌象别忘。”
沈若晴立刻回答。
“没有忘。”
林长生点头。
“那就等她来。”
……
诊室外,走廊已经安静。
夕阳从窗边落进来,照在桌上的几份病历上。
没有投影。
没有课程标题。
也没有精致的教学流程。
可两个学员都知道,真正的课已经开始了。
江一帆低头看着自己写满解剖和病理解释的本子。
他依旧有很多地方看不懂。
可他不再急着用一句玄学否定。
沈若晴则重新翻开脉象记录。
她知道林长生今天愿意讲,不只是因为到了第二周。
更因为他们终于学会先看,再想。
至于能不能真正学会,还要看后面的病人。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结束了这堂不算长的课。
“明天照常跟诊,不要迟到。”
沈若晴马上合上笔记。
“不会迟到。”
江一帆也收起那两张报告。
“我也不会。”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可韩笑站在旁边,已经明白。
师父愿意正式开口讲课,就说明这两个人的态度终于过了最初那道门槛。
清溪镇的培训,也从这一刻真正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