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晴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几张图。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本科学了五年,以前觉得一半是科学,一半是哲学。”
江一帆看着她。
“现在呢。”
沈若晴想起林长生的针。
想起那名膝关节积液老人。
也想起唐素芬端起水杯时的右手。
“跟了林老师之后,我觉得全是功夫。”
江一帆皱眉。
“功夫不是解释。”
沈若晴点头。
“可医学不是先有解释才有效,很多东西都是先有人反复做对,后面的人再慢慢解释。”
江一帆没有反驳。
现代医学里也有类似情况。
很多药物最早发现效果时,完整机制并不清楚。
手术经验同样常常先于理论完善。
沈若晴拿起一张解剖图。
“你画这些没有错,但你别急着把经络塞进神经或筋膜里。”
江一帆看向她。
“为什么。”
沈若晴把图重新放下。
“林老师教我们先看病人,也是怕我们先拿一个答案套上去。”
江一帆沉默。
这句话正好戳中他这些天的状态。
他用西医逻辑翻译林长生。
本质上仍然是在寻找一个自己熟悉的框架。
翻译得通时,他觉得中医有依据。
翻译不通时,他又觉得玄。
可林长生从来没有要求他用哪套语言理解。
只让他看。
看病人治疗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一帆把图重新收好。
“我还是不相信所有东西都能靠经验。”
沈若晴点头。
“我也不相信,所以才要记,要复诊,要对照。”
江一帆问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信林老师。”
沈若晴摇头。
“我不是先信他,我是先看见他一次次做对。”
江一帆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身。
“明天见。”
沈若晴低头继续写。
“明天见。”
江一帆回到房间后,没有再打开转点页面。
……
第二天上午,医院刚开诊不久,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进来。
孩子三岁左右。
脸色有些发红。
精神不算特别差,却一直靠在母亲怀里。
母亲手里拿着一叠检查报告。
父亲背着一个装满药物和水杯的包。
两人神色疲惫。
一坐下,母亲眼圈就红了。
“林医生,孩子反复发热一个月了。”
林长生抬眼看向孩子。
孩子嘴唇偏红。
鼻尖有细汗。
腹部微微鼓起。
眼神不算涣散,却明显不愿活动。
林长生没有先看检查。
“最高多少度。”
母亲回答。
“有时候三十八度多,大部分时候三十七度多,退了又烧。”
林长生又问。
“什么时候容易烧。”
母亲想了一下。
“下午和晚上多,早上有时候正常。”
父亲赶紧补充。
“去了好几家医院,血常规,炎症指标,病毒检测都查了,没发现明显问题。”
母亲把报告递过去。
“抗生素也用了,停药后还是烧。”
江一帆听到这里,神色认真起来。
反复低热一个月。
检查没有明显异常。
抗生素无效。
需要考虑感染之外的原因。
也要排除免疫,血液和其他系统问题。
林长生先让韩笑量体温。
当前体温不算高。
又让孩子张嘴看舌。
孩子舌苔厚腻。
中部更厚。
舌尖略红。
嘴里还有一点酸腐气味。
林长生伸手摸了摸孩子腹部。
孩子没有明显压痛。
但上腹部偏满。
林长生又搭了片刻脉。
孩子脉滑数。
却没有外感热病常见的浮象。
林长生看向母亲。
“最近吃得怎么样。”
母亲叹气。
“胃口不好,吃几口就不吃了。”
林长生继续问。
“一个月前呢。”
母亲愣了一下。
“一个月前胃口挺好。”
林长生看向孩子父亲。
“平时谁带。”
父亲回答。
“我妈带得多。”
林长生又问。
“每天吃什么。”
年轻夫妻互相看了一眼。
母亲回答得有些含糊。
“正常吃饭,家里也会给他补一补。”
林长生看着她。
“怎么补。”
母亲还没开口,门外一名老妇人急匆匆走进来。
她显然是孩子奶奶。
刚才去药房问路,晚了一会儿。
听见林长生问吃什么,她马上接话。
“孩子身体弱,我每天都给他炖汤。”
林长生看她。
“什么汤。”
奶奶说得很有底气。
“排骨汤,鸡汤,牛骨汤,换着炖,有时候还放海参。”
诊室里安静了一下。
沈若晴低头看向孩子鼓起的腹部。
江一帆也皱起眉。
林长生继续问。
“一天喝多少。”
奶奶比划了一下。
“早晚都喝,孩子不吃饭也没事,汤有营养。”
孩子母亲脸上出现一点无奈。
“我说过别天天喝,我妈说孩子发烧更要补。”
奶奶马上反驳。
“不补哪有力气退烧。”
林长生看着奶奶。
“他不是没力气,是肚子里堵满了。”
奶奶愣住。
“汤也能堵。”
林长生点头。
“肉汤油腻,孩子脾胃弱,天天灌,吃进去化不了,食积化热,热就在里面反复。”
年轻父亲有些怀疑。
“可食积会烧一个月吗。”
林长生看他。
“每天都往里添,为什么不能烧一个月。”
江一帆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
食积化热。
从现代医学角度看,过度高脂饮食可能引发消化不良,肠道菌群改变和轻度炎症。
可反复低热一个月,单纯用这个解释仍然有些冒险。
林长生没有忽略检查。
他把孩子之前的报告全部看了一遍。
血液系统指标基本正常。
炎症指标没有明显升高。
胸部检查没有感染灶。
腹部超声也没有器质性问题。
孩子精神状态尚可。
没有体重快速下降。
这些都支持暂时没有严重系统性疾病。
林长生又问了大便。
母亲回答。
“两三天一次,很臭,有时候前面干,后面黏。”
林长生点头。
“先把肉汤骨汤全停。”
奶奶脸色有些不服。
“那孩子吃什么。”
林长生看她。
“粥,面,蔬菜,正常吃饭,别再拿汤当药。”
奶奶还想解释。
孩子母亲先把她拉住。
“妈,先听医生的。”
林长生开出消食导滞的方。
药味不多。
以消积和胃,清解郁热为主。
考虑孩子年纪小,剂量控制得很谨慎。
他又让韩笑把煎服方式单独写清楚。
“先吃三天,体温每天固定时间量,不要一会儿一量。”
父亲问道。
“抗生素还吃吗。”
林长生看完现有用药。
“医生如果已经让停,就不要自己续,出现高热不退,精神差,呕吐或抽搐,马上去急诊。”
年轻夫妻都点头。
奶奶站在旁边,仍然盯着那张方子。
“真不用补。”
林长生看她。
“你再补下去,他下个月还来。”
奶奶终于不说话了。
一家人抱着孩子离开。
江一帆看着他们背影。
他没有立刻质疑。
只是把孩子的检查结果,饮食史,舌象和大便情况全部记下。
沈若晴也在记录。
她能看出,林长生这次诊断的关键不是发热本身。
而是孩子长期被忽略的饮食和消化状态。
如果只围绕发热检查感染源,很容易一直在同一个方向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