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驶出槐树巷时,天色还没彻底亮开。
清溪镇的薄雾贴着路面,车灯从雾里穿过去,照出两侧还没开门的小店。
方卓凡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林长生靠在后座,旧皮箱放在脚边,药包搁在腿侧,保温杯仍旧稳稳放在身旁。
车里很安静。
司机是方卓凡亲自挑的人,话少,开车稳,一路没有多问半句。
方卓凡看了几次,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林老,徐家那边安排的专机已经确认,机场到魔都私人医疗中心也有人接。”
林长生嗯了一声。
方卓凡又道。
“徐振邦亲自等在医疗中心,说是所有专家和设备都已经准备好。”
林长生看着窗外。
“人都快没了,准备再多也只是准备。”
方卓凡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苦笑。
“也是。”
车继续往前。
经过镇口时,一辆早班公交刚停下,几个老人提着袋子往医院方向走。
他们大概是来复诊的,走得不快,却都很熟门熟路。
林长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方卓凡也看见了,心里忽然有些踏实。
清溪镇现在不一样了。
林长生离开一天,门诊照开,病人照看,规矩还在。
这比什么排场都重要。
……
车到机场时,天边刚泛白。
军民两用机场并不大,远处跑道边停着一架白色湾流公务机。
机身干净,舷梯已经放下,几名工作人员候在旁边。
徐家派来的接机人员站得很规矩,看见车停下,立刻快步上前。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色憔悴,却把姿态放得很低。
“林医生,我是徐总安排的随行助理,姓许。”
林长生下车,自己提起旧皮箱。
许助理下意识想接。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你治病?”
许助理一怔,立刻收手。
“不敢。”
方卓凡站在旁边,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压住。
许助理这一路明显被交代过,半点不敢摆徐家的架子。
林长生上舷梯前,手机响了。
来电的是顾安平。
林长生接起电话。
“说。”
顾安平的声音比平时更郑重。
“林医生,听说您要去魔都徐家那边。”
林长生看着远处跑道。
“消息挺快。”
顾安平轻声道。
“徐氏这次动静不小,京城这边也听到风声了。”
林长生没有接话。
顾安平继续道。
“魔都徐氏人脉复杂,徐振邦这个人低调多年,但手底下的关系网很深,您此行只管治病,其他事千万多加小心。”
林长生淡淡道。
“我不是去做生意。”
顾安平叹了一声。
“我知道,可有些人不一定懂这个道理。”
林长生看了一眼许助理。
“现在懂了一点。”
顾安平声音稍缓。
“顾老让我转告您,若有需要,顾家在魔都也能说几句话。”
林长生道。
“先看病。”
顾安平立刻明白。
“是,那我不打扰您登机。”
挂断电话后,方卓凡低声问。
“顾家那边?”
林长生点头。
“提醒我别被魔都人吃了。”
方卓凡笑了笑。
“他们不知道,您不吃人就不错了。”
林长生看他。
方卓凡立刻正色。
“我说错了,您是医者仁心。”
林长生懒得理他,提着旧皮箱上了飞机。
……
机舱里很安静。
徐家准备了热茶、点心、毯子,还有一名随行医生。
那医生坐在后排,脸色比许助理还紧张。
他几次想开口介绍徐思琳的病情,又几次咽了回去。
林长生坐下后,只把药包放在手边。
许助理小心问道。
“林医生,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林长生看向他。
“资料呢?”
许助理立刻把一份重新整理过的病历递来。
这次病历很干净。
没有请帖,没有调查报告,也没有多余的商业措辞。
只有病程记录、检查结果、用药变化和会诊意见。
林长生翻开第一页。
许助理见他没有拒绝,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飞机起飞后,机舱轻轻一震。
方卓凡没有跟上来,他只送到机场。
林长生独自坐在窗边,翻着那厚厚一叠病历。
徐思琳的病程很长。
早期是疲乏、低热、关节痛、睡眠障碍。
随后出现反复皮疹、胃肠功能紊乱、神经性刺痛、心率不稳。
再往后,免疫指标忽高忽低,炎症指标时有时无,肝肾功能也开始波动。
几家医院都试过方向。
免疫抑制、抗感染、营养支持、激素冲击、神经调节,甚至还试过海外实验性疗法。
药越上越多,人却越来越弱。
林长生翻到最近几天记录时,目光停了停。
【意识间断模糊】
【自主进食困难】
【血压维持困难】
【心肌酶异常波动】
【多系统衰竭趋势明显】
这已经不是普通危重。
这是油尽灯枯前的最后几口气。
随行医生终于忍不住开口。
“林医生,徐小姐昨晚又出现一次短暂心搏骤停,抢救回来后一直靠药物维持。”
林长生没有抬头。
“药物维持多久了?”
随行医生立刻回答。
“这几天一直在用,剂量已经很高。”
林长生继续翻病历。
“醒过吗?”
“醒过很短时间,但意识不清。”
“疼吗?”
随行医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长生先问这个。
“疼,尤其是夜里,会出现全身深部疼痛。”
林长生翻病历的动作慢了些。
“痛的位置固定吗?”
随行医生想了想。
“不固定,但近两个月腰腹和下背最明显。”
林长生眼神微动。
腰腹,下背,命门一带。
病历里只写了神经痛,却没有谁把这点当成关键。
这也不怪他们。
西医记录看的是指标和器官,疼痛位置只是症状。
可在林长生眼里,有些疼不是疼,是病根露头。
许助理一直不敢打扰。
他看见林长生神情微沉,心也跟着提起来。
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
林长生翻完整份病历,又从头看了几处关键记录。
他没有给结论。
病人没见,脉没搭,气色没望,任何结论都不算数。
……
两个小时后,飞机落地魔都。
魔都的天已经彻底亮了。
机场外,几辆黑色商务车等在专用通道旁。
这次没有人递请帖,也没有人说诊金。
徐家的人只低头请林长生上车。
车队一路驶入市区。
高楼、江桥、车流从窗外掠过,和清溪镇完全是两个世界。
许助理坐在前排,接了几个电话后,脸色越来越紧。
最后他转过身,声音有些发哑。
“林医生,医疗中心那边说,徐小姐情况又恶化了。”
林长生闭目养神。
“还活着?”
许助理心里一颤。
“还在抢救。”
林长生没有再问。
车内的气压低了下去。
司机开得很稳,可速度明显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