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两天没有喝过了。我的脑袋一直疼,身上像是有虫子在爬,晚上根本睡不着。”
“你以为我好受吗?”
父亲的语气变得更加暴躁。
“我今天去红砖大厅求了他们半天,他们一滴都不肯给我。他们说我们接受了那么多次神恩,却从来没有真正为主奉献过什么。”
“可菲比她……”
“……”
后面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隔壁房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外面的暴雨仍在敲打屋顶,三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偶尔会发出几声含糊的哼唧。母亲轻轻摇晃着摇篮,老旧木板随之发出有规律的吱呀声。
菲比依旧将耳朵贴在墙壁上。
她等了许久,再也没有听见父母开口。
可她的心已经彻底乱了。
菲比很想告诉自己,她刚才只听到了几句残缺的对话,事情也许和她想的不一样。
然而接下来两天,父母的表现让她心中的不安变得越来越强烈。
父亲每天都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双手不停抓挠着手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额头不断冒出冷汗,遇到一点小事就会大发雷霆。
母亲的状态同样十分糟糕。
她经常抱着三个哭闹的婴儿坐在床边发呆,身体时不时颤抖几下。只要孩子的哭声稍微大一点,她便会突然变得异常烦躁。
第二天晚上,最小的孩子打翻了半碗肉汤。
母亲盯着洒在地上的汤水看了几秒钟,忽然抓起桌上的陶碗,用力砸向墙壁。
啪!
陶碗碎成了好几块。
房间里的几个孩子全都被吓得不敢出声。
父亲听见动静以后从楼下冲了上来,两人很快便因为那半碗肉汤争吵起来。他们从粮食说到工厂停工,又从家里的积蓄说到几个孩子的花销,最后再次提到了罪徒教会的圣水。
菲比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沉默地听着隔壁传来的争吵声。
到了第三天傍晚,父母一同离开家,再次前往红砖大厅。
他们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发生了明显变化。
父亲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走路时也显得格外有力。母亲的情绪变得十分愉悦,一进门便哼着歌去照顾几个孩子。
这两天摔东西、砸碗和莫名发火的事情全都消失了。
夫妻二人脸上始终带着满足的笑容,精神状态甚至比飓风来临以前还要好。
当天晚上,母亲端着一盆热水走进菲比的房间,十分温柔地替她擦洗身体。
父亲则从衣柜底层找出了一件保存多年的旧裙子。
那是菲比小时候参加节日庆典时穿过的衣服,经过简单修改以后,勉强还能套在她瘦小的身体上。
“菲比,明天爸爸妈妈带你去教会参加祷告会。”
父亲蹲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的语气十分温和,脸上的笑容也充满慈爱。
菲比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父亲这样对待自己了。
她看着那件铺在床边的裙子,又想起了三天前深夜听到的对话,心中已经猜到了什么。
“祷告会是什么?”
菲比轻声问道。
“是能够让你得到神明救赎的仪式。”
母亲拿起木梳,仔细替她梳理着长发。
“菲比,你这些年受了太多苦。只要得到主的眷顾,以后就再也不用被这具残缺的身体拖累了。”
菲比低着头,双手轻轻抓住裙摆。
她很想问父母,所谓的救赎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她看到父母脸上那种异常满足的笑容以后,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第二天早晨,父母为她换好衣服,一左一右扶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床上搀扶起来。
菲比的双腿根本支撑不住身体,大部分重量都压在父母身上。每走一步,她都要花费很大力气。
在此之前,父母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带她离开过家门。
菲比第一次从那条狭窄的巷子里走出去,亲眼看到了自己观察许久的南大街。
街道比从二楼窗口看见的更加宽阔。
往来的马车从她面前经过,自行车的车轮碾过地面积水,街边商铺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晃动。她甚至看到了自己平时只能远远望见的那个街角。
芭芭拉经常站在那里传播风神的福音。
可惜那天,街角并没有出现白衣修女的身影。
菲比被父母一路带进红砖大厅。
一名祭司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还夸赞父母终于愿意为主献上真正的忠诚。
随后,祭司给菲比送来了一杯茶,喝下后没过多久,她便感觉昏昏欲睡。
等她从昏沉中恢复意识,周围已经变得一片漆黑。
最初的时候,菲比并没有挣扎。
她想起家里那三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想起已经中断收入的父亲,也想起价格不断上涨的粮食。
或许他们是对的。
像她这样无法劳动的人,继续活着只会消耗家里越来越少的粮食。如果自己的死亡能够换来一些钱,至少父母与弟弟妹妹还能活下去。
她安静地躺在黑暗中,等待所谓的救赎降临。
随着时间推移,灵柩内的空气越来越浑浊。
胸口逐渐出现沉闷的压迫感,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更加困难。菲比开始头晕,耳边也响起一阵持续不断的嗡鸣。
当死亡真正靠近时,身体的求生本能最终压过了那些消沉的念头。
菲比不想死。
她抬起双手,用力拍打头顶的柩盖,张开嘴大声呼救。
可灵柩外面的人毫无反应。
有限的空气在呼喊中消耗得更快,窒息感变得越发强烈。她的力气迅速流失,拍打柩盖的手掌也逐渐变得软弱无力。
到了最后,菲比只能弯曲手指,用指甲一遍遍抓挠着头顶的木板。
沙……
沙沙……
她的指甲开裂,鲜血渗进木板缝隙,抓挠声也越来越微弱。
正是这些几乎被暴雨完全掩盖的声音,被途经送葬队伍的芭芭拉听见了。
风将菲比最后的求救送到了那位修女耳边,也将她从已经逼近的死亡中拉了回来。
那些令人窒息的记忆在菲比脑海中一一闪过。
直到手中的空碗下意识垂落,和木床发出了碰撞声,她才重新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