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沙泉洲集市外南边黑沙坡。
这里是一片地势平坦开阔的沙地。
方圆数百丈皆无房舍树木遮挡，且地面沙石坚硬平整。
正适合摆擂比武、骑马放箭。
今日却比往常热闹了不知多少。
才刚上午，四面八方便不断有人赶来。
有牵着骆驼的西域商人，有骑马而来的草原牧民，也有沙泉洲各家商号的伙计、护卫。
甚至还有不少平日里专走大漠商道的佣兵、刀客。
众人三三两两聚在外围。
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那马贼大盗飞龙今日真要来？”
“何止要来。”
“据说他这次还带了几千号马贼，就是冲着沙泉洲来的。”
“若真让那群马贼占了这里，以后这买卖还怎么做？”
……
有人说到这里，脸上便露出忧色。
这些年沙泉洲能有今日的繁华，靠的便是一个“稳”字。
扈行社虽非官府，却在老莫经营下维持各方秩序。
商队进了绿洲，不必担心夜里被人抹了脖子。
各家马帮虽在外面抢掠厮杀，但也大多默认不在沙泉洲附近动手。
可飞龙是什么人？
沙漠第一马贼。
残忍暴虐，凶名远播。
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商队、马帮首领、部族头人不知有多少。
若这样的人真成了沙泉洲主人，谁敢保证这里还能像过去一样安稳？
而且对来往商贩的盘剥怕是要更重了。
正议论间。
又有一队人马自北面缓缓而来。
“老莫来了！”
“扈行社的人！”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
老莫带着阿育娅以及数百名扈行社武士赶到。
戈赤鸾也率着自己麾下一批精锐马贼随行而来。
贾瑞与敏敏特穆尔便夹在众人之间。
一路过去。
沿途不断有人朝老莫抱拳。
“莫社主！”
“今日可全靠你们了。”
“莫老爷子，可不能真叫飞龙占了沙泉洲啊！”
甚至还有几个胡商主动迎上前来。
“莫社主，若缺银钱粮草，只管开口。”
“咱们这些年受扈行社照顾不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地方叫马贼毁了。”
老莫一一还礼。
嘴上只道：“诸位放心。”
“今日能尽几分力，老夫便尽几分力。”
贾瑞暗道这扈行社在沙泉洲站稳多年。
在这片绿洲里，倒算颇得人心。
正想着。
忽然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敏敏特穆尔。
这位绍敏郡主今日似乎格外安静。
昨夜显然没怎么睡好。
往日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此刻隐隐带着几分疲色。
一路过来，也少见她开口。
贾瑞不由淡笑道：“怎么？”
“你是担心我今日被那马贼砍了脑袋？”
敏敏特穆尔闻言，转头瞥了他一眼。
轻哼道：“你死不死，同我有什么关系？”
“我巴不得飞龙一刀把你这个小淫贼劈了，省得看着心烦。”
说话间，神情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只朝东方望了一眼。
那边。
越过茫茫黄沙。
便是玉门关。
再往后，就是凉州。
她离开南院王府，前往龙门客栈之前。
便已经知道父王旭烈兀与也先等人正在筹划一场针对凉州的大动作。
如今自己阴差阳错流落到这沙泉洲。
也不知那边究竟怎么样了。
若按从前。
身为瓦剌王族郡主，她自然巴不得大军旗开得胜。
可不知为何。
此刻她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说不出的烦乱。
下意识看了身旁的贾瑞一眼。
若瓦剌铁骑当真破了玉门关，杀入凉州。
那她这个瓦剌郡主与贾瑞这个大夏厂督之间。
怕是真要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贾瑞自然不知敏敏特穆尔在想什么。
只抬眸看向沙地东侧高地上，有一座极为惹眼的彩棚。
十余根粗木撑起顶棚。
外面罩着大幅绛红、明黄丝绸。
四角垂着金色流苏。
棚下铺着厚厚西域毛毯。
桌椅案几也皆是上好木料。
颇为奢华。
没过多久。
外围人群忽然响起一阵低低哗然。
只见几十名衣甲鲜明的大夏武士排开人群。
随后西宁郡王世子姜世傲在安长老与众多王府护卫簇拥下，不紧不慢走进彩棚。
才刚坐下，便已有数名仆役流水般送上热茶、鲜果、糕点与冰镇葡萄酒。
排场极大。
姜世傲坐定后，很快便看见了老莫、阿育娅等人。
目光又从贾瑞身上扫过。
嘴角轻轻一扬。
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
那副模样。
似今日之局早已尽在掌握。
贾瑞却没理会他。
目光反而落在彩棚另一侧。
那里坐着三名白袍波斯人。
赫然正是昨日在瀚泉楼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那三人。
贾瑞眼睛微微一眯。
这三个波斯胡人同西宁郡王府混在了一处。
来历果然不简单。
正在这时。
一名扈行社武士快步来到阿育娅身边。
低声说了几句。
随即将一张卷起的纸条递过去。
阿育娅接过展开。
只看了几行。
脸色便微微一变。
先看了一眼敏敏特穆尔。
随后又转头看向贾瑞。
贾瑞察觉有异。
便问道：“怎么了？”
阿育娅迟疑了一下。
把纸条递给他。
“我们扈行社在凉州有几处商号。”
“隔一阵便会用信鸽传些消息回来。”
“方才刚收到凉州那边的急信。”
“你们大夏凉州兵马司节度使郭巨侠，在金沙滩中了瓦剌十几万大军的埋伏。”
贾瑞闻言眸光骤然一凛。
阿育娅继续道：“据说出关兵马……已经全军覆没。”
“那郭巨侠也死了。”
“而瓦剌主力如今已兵围玉门关，随时可能破关而入。”
一句话落下。
贾瑞脸上的那点轻松顿时尽数散去。
金沙滩。
全军覆没。
瓦剌兵围玉门关。
这消息当真如惊雷般，让贾瑞心头凛然。
那郭巨侠武功绝顶，又领兵多年。
能让他带出去的人马一举覆灭，说明瓦剌此次动用的力量与谋划，远比预想得更狠。
一旦玉门关再失。
瓦剌铁骑便可长驱直入。
到时候整个凉州，都将暴露在瓦剌屠刀之下。
贾瑞更是想到。
如今隆武帝还身患重病。
边关若再大败，朝局必然震动。
甚至很可能引出更加难以控制的变化。
还有白玉堂、沈炼、李大嘴他们。
龙门客栈一战之后，西厂人马究竟有没有顺利回到玉门关？
若恰好同瓦剌主力撞上……
贾瑞心中念头急转。
恨不得现在便立刻赶回去。
可沉思再三，他最终还是压下了这股冲动。
这沙泉洲位置关键，轻易放弃不得。
且那飞龙、西宁郡王府等势力也将悉数到场。
既如此。
那便快刀斩乱麻。
今日把这里一次解决，再赶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