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摸着下巴,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那扇紧闭的官厅门扉。
心里头那本账已经翻开了好几页:
四个人同时被杀,几乎没有反抗的痕迹,外头的人连呼救都没听见....
要么凶手是熟人,要么凶手手段极其利落。
再要么,就是这四个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瞬间中了招。
想到这里,林澈忽然偏过头,对马无为说了句:
“马大人,辛苦了。”
“带着您的人撤吧!”
马智敏一听,脸上顿时一喜:
“那这就交给林参将了!”
“等案子告破,本官请林大人喝酒!”
林澈微微点头;
“好说!”
马无为见状带着刑部的人一溜烟就走了,试图快速逃离这个旋涡!
林澈又转头向张杰拱了拱手:
“张大人,下官想进去瞧瞧。”
张杰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澈便带着那名甲士,踏上了正房的台阶。
林澈站在厅堂门口,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跌落的水壶,壶嘴歪在一边,旁边一小滩水渍。
可以想象,那个小厮就是站在这儿,惊呼狂喊。
他抬脚跨过门槛,径直向西屋走去。
推开门的一刹那,那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四张桌子依旧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堆积如山的卷宗有一部分被扫到了地上。
三张椅子翻倒在地,只有靠里的一张还勉强立着,上面趴着一个人。
林澈的目光从第一个死者身上扫过。
这人面朝下,双手垂在桌沿,脑袋下面洇开了一大片血迹,顺着桌腿往下淌....
致命伤在上身,具体哪儿还不好说....但出手的人显然很急,一招就让他失去了反抗能力。
他绕着桌子走了一圈,目光落在第二个死者身上。
这人连人带椅子仰面摔在地上,双腿还保持着坐着的姿势,别扭地蜷着。
林澈蹲下身,在他脖子侧面发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血洞,周围的皮肉微微翻卷,鲜血早凝固了。
下手又狠又准,直奔要害。
接着是第三个。
这位躺在南窗底下,仰面朝天,仿佛死前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双手死死地按在自己喉咙上,指缝间都是干涸的血痂。
想必是下意识想堵住那个致命的窟窿,可惜人力有时而穷,血还是流尽了。
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他惨白的脸上,那凝固的惊恐表情显得格外清晰。
林澈站起身,走到第四个死者旁边。
这人扑倒在门边的地上,身下一大摊血,都快漫到门槛了。
林澈一摆手,身后甲士轻轻将他翻了过来。
一张普通的中年文官面孔,此刻因为失血而有些发青。
林澈目光下移,落在他喉结下方....又是一个洞。
干脆利落,一刺毙命。
他皱了皱眉,站起身,又回到第一具尸体旁边。
他伸手抓住那死者的发髻,微微抬起脑袋,仔细端详其脖颈处的伤口。
没错,和前面几个如出一辙,都是一个位置,咽喉正中偏下,一个血洞。
林澈负手站在这一片狼藉之中,看着脚下这四具形状各异的尸体,脑子里那些个线索像水里的葫芦,按下去一个又浮起来一个。
这四个人,全是被一击命中咽喉要害而死。
这可不是寻常毛贼干得出来的,至少是万里挑一的杀手,而且心肠够硬,手够稳。
可奇怪的是,这四个人死前似乎都没来得及做出像样的反抗。
椅子只倒了三张,桌子没翻,除了那些被带落的卷宗,屋里的陈设大致整齐。
也就是说,凶手要么是趁其不备,突然暴起。
要么是速度太快,让他们根本来不及呼救或格挡。
而且,所有的伤口都在正面。咽喉。
这意味着死者倒下时,大多是面对着凶手的。
也就是说,他们在临死前,很可能看到了杀自己的人长什么样。
可为什么没人喊叫?
是吓傻了?
还是……凶手让他们根本喊不出来?
还有那个时间。
早上的衙门,人来人往,虽然还没正式办公,但绝不是夜深人静。
凶手挑这个时候下手,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更别提所有人都咬死了没看见外人进出。
这虞衡清吏司的院子,林澈来时也注意到了,四面都有房舍,中间就一个天井,站在东边能看到西边,南边能看到北边,说一声“一览无余”也不为过。
要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四个人,再全身而退……
有些邪乎!
林澈思索片刻后看向身后甲士,他也想看看孙若微带出来的人会怎么分析;
“当即道,这位兄弟,你护送我一路,还未请教!”
那甲士立即拱手一礼道;
“卑下大理寺司直,张墨!”
林澈往后退了半步,把身子一侧,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你来说道说道!
张墨本就是司直,负责的就是推敲,复核案件。
毫不客气上前一步,点了点趴在桌上的倒霉蛋:
“这个是头一个死的。”
“猝不及防,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被人照着喉咙来了一下,当场交代。”
接着他又挪了挪手指,指向旁边那个连人带椅子一块儿倒在地上的仁兄:
“这是第二个。”
“他肯定是瞧见了第一个是怎么死的,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想把椅子挪开,想跑。”
“可惜啊,没跑成,被凶徒照着脖子侧面捅穿。”
“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摔的方向跟桌子都不平行,可见当时有多慌张。”
“至于第三个和第四个嘛……”
张墨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在门边那位脸朝下的和窗户旁那位脸朝上的尸体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门边这位,瞧着是想往门口冲,结果被人在脖子正面来了个对穿。”
“窗户边这位,同样是喉咙正面挨了一下子,这两个谁先谁后,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说。”
林澈听完,微微点头:
“不错!”
“还有没有?”
张墨这时候却皱起了眉头;
“卑下就瞧出这么多,若是大人还瞧出来别的,请赐教!”
林澈的目光,落回那几个伤口上。
思索片刻道;
“凶手出手的角度,似乎都微微上挑。”
“凶手比这四人要矮!”
“还有凶手是怎么走的,包括他怎么进来的。”
林澈说着,目光扫过这间屋子四周。
“可这房子却有些古怪,窗台以上有那么一截,是压根儿打不开的。”
见状张墨立刻解释道;
“京城寒冷,砌得严实,是为了冬天挡风防寒。”
林澈了然,正是这挡风防寒,生生造就了这桩密室杀人案。
愣是没有一个人看清楚案发时屋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澈当即拍了张默道;
“你我,仔细查看窗边,切记不可遗漏一丝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