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中死一般的寂静。
练国事,刚刚才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练国事?钦天监事件的两个主谋之一?
在都察院。
众目睽睽之下。
化为血水?
高拱手中的茶盏碎在地上,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他的手还保持着端茶盏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那张总是涨红的脸,此刻却白得像宣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裕王朱载坖站在主位前,双手撑着桌案,面容恐惧。
“你……你说什么?”裕王的声音干涩,“练国事……化为血水?怎么化的?什么时候化的?你亲眼看到的?当时在场的还有谁?”
一连串的问题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都带着颤音。
“是臣亲眼看到的。”谭纶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但想到自己在都察院看到的一幕,眼中还是闪过一丝恐惧。
“当时臣就在都察院,就听到一声尖叫,就看到练国事从签押房中跑了出来,刚跑了两步,就摔倒在地,七窍开始流血,那血……那血……”谭纶闭上眼睛,回想着当时那离奇恐怖的场景,最终,还是继续道,“那血流出来,练国事就……就开始融化了……”
“先是从脸上血水流过的地方开始,皮一块一块的往下掉落,然后,掉到血水中,开始融化,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衣服、帽子、腰带、靴子,都完整地摊在地上,整个人就化成了一摊血水,其他的都没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当时在都察院里的御史、书吏有十几人,都是亲眼所见!”
暖阁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徐阶从谭纶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拢在袖中,面色沉静如水,可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是在场所有人中年纪最大的,也是在官场沉浮最久的。
他见过死人,见过很多死人。
砍头的、腰斩的、凌迟的、毒杀的、上吊的、投井的……
各种各样的死法,他都见过。
可“融化为血水”这种死法,他闻所未闻。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不是第一例。
之前在宫里的时候,周云逸在午门外化为血水。
现在,谭纶告诉他,练国事在都察院也化为血水。
周云逸。
练国事。
正是这一次“假传天意”事件的主谋核心。
他们联手在御前演了一出戏,想把一冬无雪的天灾归咎于朝廷,归咎于严党,甚至隐隐指向陛下。
结果……
雪,如期而降。
他们两人,同日化为血水。
这种死法,听上去就不像是人能制造出来的。
可不是人制造出来的,更可怕啊!!
徐阶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他不信鬼神。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学了一辈子儒家义理,骨子里刻着的就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六个字。
可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在冲击着他这五十多年来赖以生存的信仰。
耳边,莫名的响起了在玉熙宫里,嘉靖说过的那些话……
“褐衣下跪,假承天意,自作孽不可活……”
“周云逸,回不去了……”
“只有天知道,但很快,朕就知道了……”
………………
…………
难道真的是天意?这两人的死,莫不是上天的惩戒?
他没有说话,高拱也难得的没有说话,张居正同样也没有说话。
暖阁内,只余下了沉默。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
从寅时初开始倾泻而下的鹅毛大雪,此刻已经变成了稀稀落落的雪花,飘飘荡荡地从灰白色的天空中落下,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关上了倾倒雪花的闸门。
殿中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窗外的雪。
稀稀落落的雪花越来越小,越来越稀疏。
几片,两片,一片。
然后,没有了。
天空还是灰白色的,但雪,停了。
“未时了。”
张居正的声音忽然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
“难道真是天命所归?”莫名的,裕王低声嘀咕道。
暖阁内的气氛明显一凝。
※※※
西苑,玉熙宫。
精舍中青烟袅袅,嘉靖帝盘膝坐在蒲团上,一身玄色道袍,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他的双眼微微闭着,呼吸悠长而均匀,仿佛殿外发生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殿门被推开,吕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的面色比早上好了些,但眼底的青黑还在,显然这一日也没少操心。他跨过门槛,走到殿中央,双膝跪倒,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皇爷,老奴回来了。”
嘉靖没有睁眼:“说吧。”
吕芳直起身来,但依旧跪着。
“今日寅时初,午门当值的侍卫是锦衣卫千户何文升手下的一个小旗,叫赵虎。赵虎说,他看到牙牌是真的,他又认识周云逸,以为是来向陛下请罪的,就没多问,放了他进来。”
“吕芳啊,看来你这个宫里的老祖宗,压不住秤了啊,一个小旗,都敢当着你的面说这种笑话!”嘉靖笑了起来,“起来吧。”
“老奴无能,请陛下责罚!”吕芳跪着不敢起身,没办法,这一次,他在皇爷面前拉了一坨大的,甚至可能还引起了比较严重的后果,这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起来吧。”嘉靖轻叹了一声。
这时,门外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外,“皇爷!”
是陈洪的声音。
“进来吧。”
陈洪进了殿,和吕芳一样跪到在地,喘着气,仿佛下一刻就要咽气一般。
“这风风火火的,可不像你啊!”
“皇爷,出大事了。”陈洪一脸惊惧焦急的道,“都察院,都察院……”
“都察院怎么了?”
“御史练国事在都察院化为了一滩血水,左都御史欧阳必进派人进宫报了信!”
“什么?”跪在一旁的吕芳猛的一惊,转头望向陈洪,满脸的不可思议。
“就他一个吗?”与吕芳的震惊相比,嘉靖却一脸的平淡,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一般。
“就……就他一个,没听说还有其他人。”
“练国事!御史,呵呵,胆子真大啊,曲解天意,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了,孟昭——?!”
随着嘉靖声音响起,一个年纪比吕芳还要老的太监自殿外走了进来,面上同样带着惊惧之色。
正是司礼监五大秉笔太监之一的孟昭孟公公。
“朕记得,内书房是你在管,是吧?”
“是,皇爷,内书房一直是老奴在管。”
“去,把所有与绝地天通有关的记载都给我找出来,哪怕只是只言片语,送到玉熙宫来。”
“啊?”孟公公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反应了过来,连忙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