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大明诡案提刑官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四十六章归途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从益阳出来之后,萧承煜没有继续往西南再走。他在县城外的岔路口停下来,把拐杖换了一只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磨穿了鞋底的旧靴子。靴底的麻线早就磨断了,露出里面垫着的干草,草从破洞里探出来,走一步就往外掉几根。这双靴子他穿了快三年——从清河县开始,鸡鸣驿、白鹭镇、开封、樊城、怀庆、通州,一路踩过泥泞的官道、湿滑的渡口、干裂的河床和入冬后冻硬的土地,鞋底的纹路早就被磨平了,边缘也起了毛。他一直没有换。 “我只能送到这里了。“他把拐杖从右手换到左手,拄稳了以后直了直腰——右腿的旧伤在入冬以后总是发僵,膝盖弯到某个角度就会卡住,需要用手掰一下才能继续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北面灰蒙蒙的天际线。“再往前走的路不在我的地图上了。“ 温景行没有说话。苏令仪站在几步之外的路边,把短剑横在膝上,低头用拇指试着剑锋的利度——她在听,没有插嘴。 “我要回一趟山西平阳。“萧承煜把那根从江心洲断了一半又重新接上的榆木拐杖在地上立稳,然后把自己在北镇抚司佩了多年的那把窄刀从腰间解下来。他没有立刻开口——先将刀平举到身前,刀鞘上那道在清河驿与温安的铁尺相交时留下的凹痕还在,被他在无数个夜里反复擦过,已经磨得发亮。他没有拔刀,只是用手掌沿着刀鞘从头到尾擦了一下,然后把它挂回腰间。“看看我爹的坟被刘瑾的人刨了没有。三年了,我一直没回去看过。他在世的时候我没能替他翻案——他死了以后我至少得替他守住最后那一方地。“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鬓角的几根白发吹乱了。他才三十出头,但鬓角已经开始白了。从清河驿开始,他几乎没有睡过一整夜——不是在值夜就是在赶路,不是在审人就是在挨刀。他那条右腿上被头陀的短刀豁开的口子虽然结了痂,但里面新长的肉还没长瓷实,一到阴天就发酸发胀,夜里常常疼醒。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以后你们要是路过平阳——来喝一碗酒。不带东西。“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像在交代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我爹的规矩。“ 温景行取下那根系在书箱提手上的墨蓝色丝线——线已经很旧了,颜色褪了大半,边角起了一层细小的毛球。他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把它重新系紧了一些,多绕了一道防脱的结扣,没有换下来。 “尹老七在怀庆等了我三年。现在我回来了——线就留给下一站吧。“他从书箱底层取出那枚从怀庆府带来的徽墨,在掌心里掂了掂——墨块已经干得裂了两道细缝,但尹老七当年的体温已经渗透了墨块的每一寸。他把墨块放回箱底,合上了箱盖。 萧承煜站在路中间没有再往前走。腊月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干裂的黄土路面上,细长的、没有温度的。他往平阳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根拐杖留给你了——以后可能用得上。“ 他没有转身,只是把那只榆木拐杖从右腋下抽出来向后递了一下。温景行没有接。拐杖落在地上,在冻硬的土路上弹了一下,又滚了半圈,横在两道车辙之间。萧承煜没有回头看它落地的姿势——他继续往前走,右腿微跛,步幅不大但很稳。那件褪了色的旧玄色斗篷在风中猎猎地翻动着。 苏令仪站起来,把短剑插回腰间。她看了看横在地上的那根榆木拐杖,没有去捡。温景行弯腰捡起那根拐杖,拄了拄试了试高度——比他需要的略长一些,但能用。他把旧书箱重新背好,把拐杖换到左手,沿着萧承煜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官道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冬天的风从北边吹过来,把路面上残留的车辙印吹得模糊了一些。远处有几棵光秃秃的白杨树站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枝条在风里交错着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温景行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追。他把那根拐杖在手里握紧了一步,拄着它走过了岔路口。苏令仪跟在他后面,三人的方向到此彻底分开。 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夜,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子在冻透了的天幕上一动不动地亮着。萧承煜一个人走在那条通往山西平阳的官道上。 (第四十六章完)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