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赌。
叶新声音像坠着铅,沉沉地往深渊而去。
“在哪儿?跟谁?”
二哥吞吞吐吐。
叶新不急。
“二哥,你偷偷跑来告诉我这些了什么?”
叶家老二飞快地睃了她一眼。
小时候不觉得,这次重逢他才意识到小妹有多精。
他有种预感,全家捆一块儿都未必斗得过叶新一个!
“我……我想娶媳妇。”
二哥脸涨得通红,一句话说半截,留半截。
“爸不是给你们说媒了吗?”
“那……那不一样。我看好了张家姑娘,但人家要聘礼……”
叶新的目光太凉,太有压迫感。
叶家二哥觉得他像棵小树苗,被强行摁进土里,一铁锹一铁锹地拍下去。
明明是他站着,叶新坐着……
他却有种仰视小妹的错觉。
“三十块,五身布料,还有吃食……自行车……”
二哥越说声音越小。
叶新扶额,“她家条件不错?”
“没错,她在供销社上班,捧着铁饭碗,国家开工资!”
二哥脸上流露出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那卖我的三十块也不够。”
叶新声音很冷,瞬间将二哥吹起来的牛皮扎破。
“所以咱爸不同意,要给我介绍别的。”
二哥泄了气,肩膀跟着塌了。
“我也没钱。”
叶新两手一摊,拒绝得毫不留情。
“我……”
叶家二哥被逼上梁山,整张脸皱成一团,纠结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贺家仓库里,每周三晚上吃过饭,爸总去那儿玩两圈!”
“这个消息,换二十……不,十块钱!”
二哥憋得满脸通红。
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下来。
叶新若有所思。
沉默像一头巨兽,渐渐吞噬着房间里的空气。
叶新不说话。
二哥觉得呼吸困难。
“爸输光了家里的所有,为了能翻身,将咱妈的药钱也填进去了?”
说完最后几个字,叶新忍不住浑身发抖。
她拼命压抑内心汹涌的怒火,静心咒念了一遍又一遍。
“……相间若余,万变不惊……”个屁啊!
叶新拍桌而起,吓了二哥一大跳。
男人迅速退到门边,肩膀抵着门板,抱着头哀嚎。
“打了咱爸就不能打我了啊!我什么都说了!”
“放心,不打你。”
叶新狞笑着,手下用力,生生掰断桌边凸出来的木刺。
她用了巧劲,没扎手,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叶家二哥吓得脸都白了。
一门之隔的屋外。
季青临走的时候,看见不停打手势的叶家老二。
他不放心,所以在暗处站了很久。
夜凉如水。
月色给男人披上一层银色的斗篷。
听到“贺家仓库”几个字,季青临眸光闪了闪。
他转身离开。
脚步安静,无人发现他曾经来过。
屋里。
“二哥,你先回去吧。”
叶新举起手,越过二哥瑟缩的肩膀,将门打开。
“注意安全,别踩坑。”
叶新冷不丁冒出一句提醒。
二哥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她。
叶新却不再多言,将人推出去,关门。
……
叶家二哥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赶,远远的,看到一点微弱的煤油灯。
快到了。
男人突然左脚一软,眼看就要掉坑里……
他连忙侧了身子,往前快走两步。
刚稳住身形,一道翠绿的长线窜出来!
斑斓的鳞片反射着冰冷的光,像一直离弦的箭!
是竹叶青!
冷汗瞬间浸湿后背,叶家老二吓得屏气凝神,一动不敢动。
丢失了目标,毒蛇很快钻进草丛见了。
叶家二哥扶着膝盖起身,那句“不要踩坑”像惊雷一样炸响。
他倏地转身,看向身后的老宅。
他不明白,小妹在山上住了十几年,怎么知道这里有坑?
……
夜风微凉。
负责放哨的男人昏昏欲睡。
仓库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叶父一脚踩着椅子,一手数着手里的筹码。
只剩最后一片。
贺世奎狞笑着问,“还下吗?”
“下!”
叶父一拍桌子,“再来五张!”
贺世奎笑了。
“你可想好了?”
叶父双目赤红,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着,显然已经入了魔障。
“带够了!”
“痛快!”
五张筹码放到叶父跟前,贺世奎最后一次晃动骰盅,“可以下注了。”
众人犹豫了片刻,不约而同将筹码放在小那一边。
贺世奎露出阴恻恻的笑容,“还有没有要下注的……”
“我。”
一只纤细的手举起来。
来人灰色长裤,带帽长袖,脸上裹着围巾。
察觉到别人好奇的目光,叶新瓮声瓮气地解释一句,“脸上烂了,不好见人。”
贺世奎笑眯眯地问,“下注?”
叶新点头,“我想摇,可以吗?”
贺世奎愣了愣,扣在骰盅上的手骤然收紧。
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过来,目光澄澈仿佛镜子。
对视的瞬间,贺世奎仿佛被扒光了,深藏那点阴损心思被照得一清二楚。
“这……”
“当然,大家可以重新下注。”
叶新将围巾向上拉了拉。
贺世奎虽然还在笑,那双眼睛却已经冷了下来。
“小兄弟,你第一次来吧?不知道咱这儿的规矩……”
“这骰盅只能来摇。”
叶新也不勉强。
她确定了一件事——那四个骰子,被人做了手脚。
“下注吧。”
贺世奎催了一句。
叶新看了她爸一眼,老傻子裤衩子都快输没了,还幻想着王八翻盖呢?!
就这么几个骰子,这么几张毛了边的硬纸片,成了母亲的催命符?!
叶新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啪的一声,叶新将所有筹码都扔进了大那一边。
贺世奎乐了,“想好了?”
叶新点头,像是没站稳似地扶了下桌边。
砰的一声,桌椅晃动,骰盅里的骰子动了动。
“开吧。”
“小兄弟,不好意思啊,这可是……”贺世奎胜券在握。
“大,居然是一晚上都没出过的大!”
叶父倏地站起身,桌子拍得嘭嘭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的钱!
叶父瞪着贺世奎,目眦欲裂。
“我全压了小,你开一个大出来是要逼我去死吗?”
叶父像个穷途末路的野兽,往贺世奎面前冲,被人死死摁住。
“这不可能!”
叶父不甘心地咆哮。
贺世奎睁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
他手里的骰子绝对不可能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