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烈的日头灼烧着大地,烫得人两眼发昏。
空气更是像凝固的胶水,糊在人身上黏糊糊的难受不已。
陆川赤足站在院中央,双脚扣进青石板十指张开。
他维持着虎形的架子,腰背弓起像张拉满的硬弓。
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蛰得生疼。
他没眨眼。
“雷音。”
陆川心里猛地爆喝。
“吼!”
尚云祥说过,虎形之妙在于雷音。
以声助气,以气催力。
内脏震荡,气血才能如海啸般爆发。
刚才那一嗓子,有了点意思,但不够透。
声音只在喉咙里转,没进腹腔,更没进骨髓。
“再来。”
陆川深吸一口气。
胸腹瞬间鼓起,像个充满了气的皮球。
横膈膜猛地下降,挤压五脏六腑。
“吼!”
一声低吼冲出喉咙。
声音沉闷,像闷雷滚过云层。
院里的几只麻雀被惊起,扑棱棱飞向天空。
陆川摇头。
“不对。”
“声音太散,没穿透力。”
“像敲破锣,不像打雷。”
他闭上眼,回忆尚云祥之前演示时的状态。
尚云祥那一嗓子,声音不大,但听着让人心慌。
那是从胸腔深处,从脊椎骨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震动。”
“要把身体当成一口钟。”
“气是锤,肉是钟壁。”
陆川调整呼吸。
这一次,他没急着发声。
而是控制着体内的气血,让它们随着呼吸的频率,在血管里奔涌。
咚!咚!咚!
心脏跳动的声音,在他耳中如擂鼓。
就是现在!
陆川猛地张口。
不是喊,是炸!
如雷鸣般炸开!
“嗡!!!”
一声奇异的嗡鸣声,从他体内传出。
这声音不高,但频率极快。
像无数只蜜蜂在耳边振翅。
陆川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颤动。
胃、肝、脾、肺、肾。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里面狠狠揉捏了一把。
酸爽!
痛快!
随着这声嗡鸣,他感觉浑身的气血瞬间沸腾。
原本有些凝滞的劲力,像被通了电的马达,疯狂运转起来。
“咔嚓!”
正屋窗户上的一块玻璃,突然炸裂。
碎片哗啦啦掉了一地。
正在屋里喝茶的尚云祥手一抖,茶碗差点扔了。
“我靠!”
“谁家放鞭炮呢?”
尚云祥跳起来,几步冲到门口。
一眼就看见院里的陆川。
陆川正保持着虎扑的姿势,浑身冒着白烟。
那是汗水被高温蒸发形成的雾气。
“陆老弟,刚才那动静是你弄出来的?”
尚云祥瞪大眼睛,指着地上的玻璃碎片。
陆川收势,吐出一口浊气:“尚二哥,我好像摸到点门道了。”
“门道?”
尚云祥几步跨过来,抓住陆川的手腕。
这一摸,他脸色变了。
陆川的皮肤下,血管突突直跳,像有老鼠在皮肉里乱窜。
体温高得吓人,烫手。
“你这......”
尚云祥深吸一口气,“你刚才那是雷音?”
“算是吧。”
陆川挠挠头道,“就是感觉肚子里有股气,憋不住了,就炸了一下。”
尚云祥嘴角抽搐。
憋不住了?
炸了一下?
你管这叫炸了一下?
刚才那一声虽然短促,但那是真正的“虎豹雷音”!
内家拳练到深处,才能震脏腑,洗骨髓。
一般人练个三五年,能听个响就不错了。
这小子才练了多久?
一下午?
“你再来一次。”
尚云祥不死心,“这次别收力,对着那棵树吼。”
陆川点头。
他走到那棵已经被他抓得稀烂的大树前。
深吸一口气。
这次他有了经验。
不再刻意控制喉咙,而是把注意力放在脊柱上。
大龙一抖!
“吼!!!”
一声咆哮,震耳欲聋。
这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嗡鸣,而是变得尖锐、暴虐。
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虎,就在耳边嘶吼。
“哗啦啦!”
正屋剩下的几块玻璃,瞬间全部震碎。
孙禄堂刚端着茶壶走出来,被这动静吓得一激灵,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
“哎哟!”
孙禄堂手一抖,茶壶落地。
但他顾不上烫手,死死盯着那棵大树。
只见那棵大树的树干,正在剧烈颤抖。
树叶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更可怕的是树干表面。
原本粗糙的树皮,竟然被震出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像被无形的刀子割过一样。
“内劲透体,声波震物。”
孙禄堂喃喃自语,“这是......洗髓的征兆?”
尚云祥也是一脸呆滞。
他练了一辈子形意拳,雷音也就练到“响”的程度。
离这种能震碎玻璃、震裂树皮的“透”字诀,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陆川,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师兄。”
尚云祥咽了口唾沫,“咱这房子......还能住人吗?”
孙禄堂苦笑一声,“住什么住?再练两天,这房子都得塌。”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这哪里是练武。
这是造核弹呢!
陆川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过来:“孙老哥,尚二哥,对不住啊。没控制住力道,把玻璃震碎了。”
“回头我赔。”
孙禄堂摆摆手,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说道,“赔什么赔?几块玻璃而已。”
“陆老弟,你这雷音......进步也太快了。”
“难不成你以前练过?”
陆川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就是刚才尚二哥说要把身体当钟,我就试着震了一下。”
“试着......震了一下?”
尚云祥感觉膝盖有点软。
天才!
妖孽!
怪物!
所有的词都不足以形容眼前这个人。
“罢了罢了。”
尚云祥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摆摆手道,“陆老弟,你这虎形,我是教不了你了。”
“你自己练得比我都好。”
“不过......”
尚云祥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雷音虽好,但不能乱用。”
“你刚才那一嗓子,虽然威力大但太伤身。”
“虎豹雷音,练的是内脏。内脏脆弱,经不起这么折腾。”
“你仗着气血旺,硬抗。但时间久了,容易留下暗伤。”
“尤其是心脏,受不了这种高频震动。”
陆川点头道,“尚二哥说的是,刚才吼完那一下我确实感觉心口有点发慌。”
“这就对了。”
尚云祥招手,“过来,我教你个法子。”
“形意拳的真意,不在于"形",也不在于"声"。”
“而在于"意"。”
“虎之威,不在吼声大,而在神意足。”
“你刚才那是虚张声势,像纸老虎。”
“真正的虎,不怒自威。”
“它不用吼,往那一站,百兽就得腿软。”
“你要练的,是这股神意。”
尚云祥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把那股凶劲,藏进眼睛里,藏进骨头里。”
“平时看着像个人,动起手来就是头吃人的老虎。”
“来,你闭上眼我帮你找感觉。”
尚云祥站起身,走到陆川身后。
双手按在陆川的肩膀上。
“别动,放松。”
一股温热的内力,顺着尚云祥的手掌,钻进陆川的体内。
这内力不像陆川的气血那么霸道,而是像水一样,无孔不入。
它顺着陆川的经脉游走,最后汇聚在脊椎大龙上。
“想象一下。”
尚云祥的声音在陆川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你是一座山。”
“山里只有一只老虎。”
“你是山大王。”
“周围全是猎物。”
“你不用叫,不用跑。”
“你就趴在那,看着它们。”
“你的眼神,就是刀。”
“你的呼吸,就是风。”
陆川闭着眼,脑海中浮现出尚云祥描述的画面。
一座孤山。
一只斑斓猛虎,卧在岩石上。
山下,鹿群在吃草,野兔在奔跑。
它们不知道山上有一只老虎。
但老虎知道它们的一切。
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那种随时可以扑下去咬断喉咙的从容。
陆川的心态变了。
原本躁动的气血,慢慢沉淀下来。
但他身上的气势,却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张牙舞爪的暴虐。
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恐怖。
就像是一座休眠的火山。
看着死寂,可一旦爆发就是毁灭。
院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尚云祥按在陆川肩膀上的手,微微颤抖。
他感觉到了一股寒意,那是生物本能的恐惧。
就像是一只兔子,被一只饿狼盯上了。
“好......”
尚云祥松开手,后退一步,额头上全是冷汗。
“就是这个劲。”
“陆老弟,你现在别动。”
“保持这个状态。”
陆川睁开眼,他的眼神变了。
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变得幽深无比。
瞳孔深处,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他转头看向尚云祥。
尚云祥只觉得被一头猛兽盯上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地摆出了防御架势。
“好!”
尚云祥大喝一声,打破了这种压抑的气氛。
“成了!”
“陆老弟,你这虎形,算是入门了。”
“这才是真正的虎形雷音。”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刚才那股劲要是用在实战里,对手还没动手胆子先破了一半。”
孙禄堂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神意内敛,杀气藏锋。”
“陆老弟,你这悟性真是让人嫉妒啊。”
“我练了一辈子,也就练个皮毛。你这一下午,直接把真意给抓住了。”
陆川眨了眨眼,眼中的那股凶光慢慢散去。
他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人。
“多谢尚二哥指点。”
陆川抱拳,“要是没有尚二哥引导,我还在瞎吼呢。”
“瞎吼?”
尚云祥苦笑,“你那叫瞎吼?你那叫声波武器。”
“行了,今天就到这吧。”
“再练下去,我这院子真保不住了。”
“赶紧进屋,吃饭!”
尚云祥拉着陆川就往屋里走。
一边走一边念叨,“师兄,晚上那顿酒,必须喝好的。”
“为了庆祝咱们武盟出了个怪物,这酒钱我出了!”
孙禄堂笑骂道:“你个铁公鸡,还能拔毛?”
三人进了屋。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一大盆炖得烂熟的老母鸡,冒着热气。
还有几盘酱牛肉,花生米。
尚云祥给陆川倒了满满一碗酒。
“来,陆老弟,干了!”
“今天哥哥我是真服了。”
“以后这津门武坛,有你陆老弟一号。”
陆川端起碗,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像是一条火线,烧得胃里暖洋洋的。
“尚二哥客气了。”
“以后还得靠两位哥哥多照应。”
“那是自然!”
尚云祥拍着胸脯,“以后谁敢欺负你,就是欺负我尚云祥!”
孙禄堂在一旁笑着给陆川夹了个鸡腿:“吃菜,吃菜。”
“吃饱了才有力气练功。”
“不过陆老弟,这雷音虽好切记不可多练。”
“每天吼个三五次就行了。”
“多了伤身。”
陆川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应道:“记住了。”
他心里却在盘算。
“每天三五次?”
“那太少了。”
“晚上偷偷加练。”
“这雷音不仅能打架,还能震脏腑,强身健体。”
“多吼几次,说不定能把这身气血再提纯一下。”
“到时候,哪怕不动手,光靠吼也能把人震死。”
“那才叫真的无敌。”
想到这,陆川又干了一碗酒。
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加入武盟,还真是一个明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