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看着孙平远去的背影,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内院。
他还要练功。
自上次和师父提了想换好点的丹药,赵岩第二天就亲自送来一个瓷瓶,里头十枚白灿灿的丹丸。
赵岩说这是“壮元丹”,功效比气血丸强三倍。赵岩没说多少钱一枚,他也没问。
他张口吞下一枚壮元丹,体内气血顿时翻涌,而后再不迟疑,踏上梅花桩,摆开了桩架。
......
城外的官道上,行人稀少,寒风刺骨。
孙平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缩着脖子往前走。棉袄里的棉花早就板结了,一块一块的,不保暖,风一吹就透了。
他走了一段路,觉得冷,加快了脚步,可风比他更快,从领口、袖口、衣摆下面钻进来,刀子似的割得人生疼。
到家的时候,他感觉身子都快冻僵了。
他的家,院子不大,土墙斑驳,门框上的春联还是前年的,边角卷了起来,红纸都褪成了粉色。
灶房里,他娘正在灶台前忙活,他爹蹲在旁边烧火,两个人的背影都佝偻着。
“爹,娘,我回来了。”孙平喊了一声。
他娘回过头,看见他,脸上绽开了笑,可那笑容里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娘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他爹也是一样,裤子膝盖上补了两个大补丁。
“平儿!快!进屋烤烤火。锅里糙米饼子马上蒸好,娘给你拿两个。”他娘说着就要去掀锅盖。
孙平看着爹娘身上那两件破棉袄,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忽然想起跟许清和秦良在酒楼的那顿饭。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酱牛肉......他在酒楼里吃得满嘴流油,可他爹娘却穿着破棉袄在灶房里等糙米饼子出锅。
他又想起许清。
许清顿顿有肉,隔几天就有药汤喝、有丹药吃。
许清还被师父收为亲传弟子,搬进了内院,金鳞会拿了头名,剿匪立了功,在衙门挂职,一个月光银饷就有好几两。
同样是黑水湾人,同样是从穷苦人家走出来的,凭什么许清高高在上,而他还在泥沼?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了孙平的心里。他试图拔掉它,可越拔越深,越拔越疼。
他想起许清递给他的那块银子,足够他和他爹娘过个好年了。他拒绝了,可他现在后悔了。
不,他不后悔,他不想要施舍。
他蹲在灶台边,接过他爹递过来的一根柴火,塞进灶膛里。
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那火苗在他瞳孔里烧了起来,心底似有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他又想起秦良突破明劲那天。院里人都在祝贺,他站在旁边,跟着祝贺,跟着笑,可他的心里一直在想......为什么不是我?
他练了三个月了,为什么还没突破?
他也每天辛苦站桩打拳,为什么没有被师父看中?
他也想住进内院,想拿金鳞会头名,想在衙门挂职,想让爹娘穿上新棉袄,想让那些欺负他们家的人再也不敢靠近。
可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身来,没有接他娘递过来的糙米饼子,而是走到院子里。
离开灶房,冷意重新裹了上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告诉自己,要更努力。要超过秦良,追上许清,要比所有人都强。
他竟不要命似的在院里站起了桩。
......
翌日一早,孙平又在院子里站桩,冷风像刀子一样往领口里钻。他没动,也没缩。
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些画面:秦良明劲了,去衙门挂职了,领上月例银子了。
而他,年后的束脩还没着落。
昨天,他试探着问了银子的事,可家里只有五钱银子。
他要突破明劲,他需要银子,可银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他没有再让他爹挨家挨户地去借,他要自己出去借银子。
他知道鱼龙帮在放印子钱,也知道借了会有什么后果。可他不怕,只要突破明劲,还上银子不是问题。
他抬头看看天,已经大亮了。他收了桩架,拉开门闩,一脚迈了出去。
身后屋里传来爹娘一前一后的喊声:“平儿,天冷,你干啥去?快回来——”
他没理会,也没回头。
孙平顶着风往周家大院走,鱼龙帮老窝还是那儿。
站在门口,腿肚子忽然有点发软。
门里面是一阵阵地粗犷笑声、碗筷碰撞声、酒坛子咕咚咕咚的倒酒声,混成一团。
听着鱼龙帮那些人的声音,他竟吓得想转身就跑。可脑海里又闪过许清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闪过秦良穿上捕快服时挺直的腰杆。
凭什么?
他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那股疼让他清醒了些。他深吸一口冷风,把心一横,大步走上前,扣响了门。
他直接表明来意,开门的帮众把他领进了屋。
屋里酒肉香扑鼻,十来条汉子围着一张八仙桌,正在吃喝。帮主丁飞满脸红光,一手端着酒碗喝酒,一手搂着一个女人。
“丁帮主。”孙平的声音有点紧,但硬压着没抖,“我想借银子。十两。”
满桌的酒肉声忽然静了一瞬,几道目光扫过来,带着打量和玩味。孙平迎着那些目光,没退。
丁帮主放下酒碗,看了他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震得孙平胸口发闷。
“你是孙家小子,孙平?在县城赵家武馆练武?”丁帮主似是早对孙平有过了解。
“是。”孙平点头。
“行。”丁帮主没有再问,朝旁边人使了个眼色,“老二,去给他拿十两银子。”
几个呼吸的功夫,老二就拿了锭银子,随手扔在桌上,皮笑肉不笑地说:“十两。拿去。”
孙平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么容易,连画押借契都不用签。
他伸手拿起银子,冰凉,沉甸甸的,压得他手指微微发颤。
他冲丁帮主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身后又响起了酒肉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年,他要让爹娘好好过。
他给爹娘买了新棉袄,打了两斤好酒,买了一只整鸡,又割了十斤肉。
他没说去鱼龙帮借钱的事,只说师父给了过年钱。
这个年,孙平头一回让爹娘吃上了整只鸡、流着油的大肉。爹娘嘴上骂他乱花钱,眼眶却红了。
他看着二老埋头扒饭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酸还是痛快。
夜里躺在炕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银子放在枕头边,摸了一遍又一遍,冰凉的银子上有了体温,变得温热。
他忽然觉得,花银子的感觉,真好。
那种好,不只是嘴上的油星子、身上的新棉袄,还有一种......怎么说呢......腰杆子硬了,说话不用先矮三分的感觉。
他甚至有点上瘾。
可翻过身,他又想起丁帮主那漫不经心的笑。
那笑里到底藏着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银子花得痛快,可心里某个地方,隐隐约约地,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