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镇上住了五天,消息一天比一天坏。
第一天有人说妖兽退回了山里,第二天有人说妖兽在往北走,第三天有人说妖兽又折返了回来,朝着镇子方向移动。到了第四天,镇上的人开始慌了。街上的人少了,店铺关了大半,连落霞门的弟子巡逻的次数都翻了一倍。有人在打包行李,有人在卖东西,有人在打听哪里安全。
第五天一早,守城的士兵吹响了号角。
号角声很尖,很长,像一根针刺进耳朵里,让人浑身一激灵。沈渡从床上坐起来,听到外面有人在跑,脚步声又密又急,像下了一阵冰雹。她穿上鞋,跑出屋门,看到街上的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城门口。她也跑过去,挤进人群里,看到城门已经关上了,门闩插得死死的,几个守兵站在城门后面,手里握着长矛,脸色发白。
“妖兽到了!就在城外三里!”一个守兵朝人群喊,“都别挤!往后退!退到安全的地方去!”
人群开始往后退。沈渡被挤着往后退了几步,脚跟踩到一个人的脚,她回头一看,是爹。爹的额头上全是汗,他一把抓住沈渡的手腕,把她拉到身边,使劲往外挤。又过了好一会儿,才从人群里挤出来。
“走。”爹拉着她的胳膊,快步往住处的方向走,“回去把你娘和你外婆带上,我们去祠堂那边。祠堂墙厚,能挡住。”
沈渡跑回住处,娘已经收拾好了,外婆站在门口,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娘把包袱背在肩上,一手扶着外婆,一手拉着沈渡。爹跑回来,接过外婆的包袱,背在自己身上。
“跟我走。”
一家四口往祠堂方向跑去。路上的人越老越多,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推着板车,板车上堆着锅碗瓢盆。沈渡跑着跑着,忽然想到一个事。
“大壮呢?大壮还在镇上吗?”
“在。”爹说,“他跟着落霞门的人守城。你别担心他,他是修士,比我们能打。”
沈渡没有再问。她知道大壮修炼了好几年,是修士,但修士也怕妖兽。她见过妖兽留下的痕迹——被撞塌的墙、被咬断的门闩、被掐断脖子的鸡。那些痕迹让她觉得,修士也是人,也会受伤,也会死。
祠堂里已经挤了上百号人。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靠着墙闭着眼睛,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沈渡找了个角落,把干粮和水放下,又出去找能垫着坐的干草。她抱了两捆干草回来,一捆铺在地上,另一捆靠在墙上,做成一个简单的靠垫。
“渡儿,别忙了。”娘说,“坐下来歇歇。”
“我不累。”
“你不累也得坐。待会儿要是真的打起来了,你站都站不稳。”
沈渡坐下来,靠着墙,抱着膝盖。她听到外面的声音——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说话声,是吼声。很低,很远,像闷雷从地底下滚过来。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根平安结,红绳细细的,软软的,被她攥在手心里,很快就有了温度。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会没事的。”
外面的吼声越来越近了,夹杂着其他声音——尖叫声、哭喊声、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祠堂里的人都安静了,竖着耳朵听。有人捂着嘴,不敢呼吸,脸憋得通红。
“咚!”
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撞在了祠堂的大门上。门板晃了一下,灰尘簌簌往下掉。又一声,门板晃得更厉害了。祠堂里有人尖叫了起来,有人开始往里面挤,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爹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握着那根铁锹,面朝着大门,眼睛瞪得很大。他的后背被汗浸湿了,衣领贴在后颈上,湿漉漉的。沈渡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了柴刀。柴刀是爹磨过的,刃口雪亮,在昏暗的祠堂里泛着冷光。
“爹。”
“嗯。”
“待会儿要是门开了,你往左,我往右。”
爹低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点了点头。
“好。”
又一声巨响,门闩裂了。门板向里面倒进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灰尘中,一个黑影冲了进来。那个东西很大,有两个成年人的身子那么长,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片,眼睛是暗红色的,像是两颗燃着的炭。它有四条腿,每一条腿上都长着利爪,爪子在青石板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沈渡愣了一下。她没有见过妖兽,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她以为妖兽像野兽,但不是这样。野兽有四条腿,有毛,有尾巴,能看到它喘气的样子。这个东西不一样,它的眼睛是冷的,像是在看一盘食物。
“渡儿,闪开!”爹大喊一声,挥起铁锹砸了上去。
铁锹砸在妖兽的头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妖兽的头晃了一下,没有被砸倒,只是转过头,朝爹咧开了嘴。嘴里全是牙齿,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像一把一把倒放的小刀。
爹退了两步,又冲上去,铁锹再次砸下,这一次砸在妖兽的前腿上。妖兽的腿弯了一下,但没有断。它被激怒了,张开嘴,朝爹扑了过来。沈渡冲上去,柴刀劈在妖兽的脖子上。鳞片很硬,柴刀砍在上面,像砍在石头上,震得她虎口发麻。她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往下压,刀嵌入鳞片的缝隙里,切进去了一分。
妖兽发出一声低吼,头甩了一下,将沈渡连人带刀甩了出去。沈渡撞在墙上,后背一阵剧痛,柴刀也脱了手,掉在地上。她爬起来,想去捡刀,但妖兽的尾巴扫过来,把她又扫了出去。这一次她趴在地上,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渡儿!”娘跑过来,想扶她。
“别过来!”沈渡大喊。
妖兽转过头,看着娘。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像是两颗燃着的炭。沈渡撑着地面爬起来,冲过去,挡在娘和妖兽之间。她没有刀,空着两只手,站在那庞然大物面前。
妖兽低下头,朝她逼近了一步。她闻到了它嘴里的气味——腥臭的,像是腐烂很久的肉。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墙上。没有退路了。
她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沈渡。”是临渊的声音。她睁开眼睛,妖兽还在面前,但它停住了。它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什么。
沈渡低头看向自己,她的身上在发光。不是所有地方,是左手腕。平安结在发光。红绳发出温润的光芒,细细的,淡淡的,像是月光落在绳子上。妖兽盯着那道光,它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走!”爹冲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往后拖。外婆和娘也跟上来了,一家人挤在一起,往祠堂里面退。妖兽没有追过来,它站在门口,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挡在了外面。
沈渡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后背疼得厉害,手腕上的平安结还在发光,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灯火。她用另一只手捂住平安结,光慢慢消失了,红绳恢复了原先的样子,细细的,软软的。
“渡儿,你没事吧?”娘蹲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没事。就是后背撞了一下。”
“让我看看。”娘掀起她的衣服,看了看她的后背。青了一大片,但没有破皮。
“你趴着别动。”娘给她揉了揉,又撕了一条布,包在她手腕上,把平安结裹住。“先包着,别让人看到。”
沈渡点了点头,趴在地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她听到外面的吼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震得屋顶上的瓦片沙沙作响。但她不怕了,因为她知道平安结能挡住它们。不管是谁留下的这个平安结,他一定是在保护她。
过了不知多久,吼声渐渐小了,渐渐远了,最后消失了。祠堂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人们的喘气声和哭泣声。沈渡抬起头,看到门外的地上有一片暗红色的印记,是妖兽的血。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片血迹,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包着的布条。她伸手摸了摸,红绳还在,温温的。
“爹,娘,安全了。”她回头说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祠堂里传得很远。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门外的血迹。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