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十岁那年的秋天,日子过得像村口那条小河的水,不急不慢地淌着。鸡叫三遍起床,吃了早饭去学堂。学堂在村东头的老祠堂里,一共十几个孩子,大的十四五岁,小的六七岁,坐在长条凳上,跟着先生咿咿呀呀地念书。先生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喜欢在讲桌上放一把戒尺,但很少用。
沈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子外面是一棵老槐树,秋天的时候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在下金子雨。她有时候会走神,看着那些飘落的黄叶,觉得它们像梦里的那些花瓣——红色的、白色的、粉色的,在水面上漂着,一片一片的,没有声音。
“沈渡。”陈先生叫她的名字。
她回过神来。
“先生。”
“我刚才讲到哪了?”
“讲到《论语》里“学而不思则罔”。”
“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只读书不思考,就会迷惑。”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有没有思考?”
沈渡低下头,不敢看先生的眼睛。
“在想树叶。”
“树叶有什么好想的?”
“在想它们为什么要落。”
陈先生推了推老花镜,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问得好。树叶落,是因为秋天到了。春天生,夏天长,秋天落,冬天藏。这是天道,是自然的规律。你想明白了这个,就知道人也是一样——有生就有死,有聚就有散。想通了,就不难过了。”
沈渡点了点头。她其实没有完全听懂,但她觉得先生说的话很有道理。树叶落,是因为秋天到了。人走了,是因为时候到了。那么,梦里那个人不来了,是不是也因为时候到了?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梦到他了。从春天桃花开的时候起,他就没有再出现过。她每天晚上闭上眼睛,走进那片黑漆漆的梦里,但梦里空荡荡的,没有山谷,没有河流,没有花,也没有人。她站在空荡荡的梦境里,像站在一间没有家具的空房子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不敢告诉娘。她怕娘担心,怕娘说“他不来了也好,你就不用记得了”。她不想不记得。她想记得他。记得他的脸,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她怕时间久了,她会忘。她的脑子每天要装很多东西——先生教的字、娘教的道理、爹教的农活——这些东西一层一层地堆上去,像往抽屉里塞东西。她怕塞多了,他的脸就会被挤到最里面,再也找不到了。
有一天夜里,她又梦到了他。
不是在山谷里,不是在河边,是在一片高高的山上。山顶有一棵松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松树下有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簪子束着。他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云海。云海很白,很厚,像一片巨大的棉花田。
沈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来了。”
“嗯。好久没见了。”
“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说过我会来。”
“你说过“下次见”。上次是春天,现在是秋天。隔了好久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他的脸还是那样,眉毛很浓,鼻梁很高,嘴唇很薄,下巴很尖。左眉尾有一颗小小的痣,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看了他一眼就看到了。
“你长高了。”他说。
“嗯。长高了半个头。”
“也瘦了。”
“我娘说我在长个子,光长个子不长肉。”
“你娘说得对。”
沈渡看着他,想问他这段时间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看她。但她没有问。她怕问了,他又走了。
“你今天能待久一点吗?”她问。
“能。”
“待多久?”
“待到你醒。”
沈渡放心了。她靠在那棵松树上,看着远处的云海。云海在动,很慢,像一大群白色的羊在缓缓移动。她觉得这样很好,他在她旁边,她靠着一棵大树,看着云。什么话都不用说,就很好。
“你叫什么名字?”她终于问了。这个问题她问了无数次,他从来没有回答过。但她还是想问。也许这一次他会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临渊。”
“临渊。”沈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临渊是什么意思?”
“临渊,就是站在深渊边上。往前一步是万丈悬崖,往后一步是平地。”
“那你站在哪里?”
“站在中间。”
“那你不要往前,也不要往后。就站在中间。”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好。我站在中间。”
沈渡看着他的脸,他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她见过,在五岁那年的梦里。还是那样,很好看,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不暖,但亮。
“临渊。”她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
“你以后还会来吗?”
“会。”
“什么时候?”
“等你需要我的时候。”
“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需要你?”
“你的心知道。”
又是这句话。她的心知道。她的心跳得很有力,扑通扑通的,像在说“我知道,我知道”。
“好。我不问了。你来了就行。”
“嗯。”
她醒了。枕头是湿的,她的脸上有泪。但她笑了。她知道他的名字了。临渊。深渊的渊。站在深渊边上。往前一步是万丈悬崖,往后一步是平地。他站在中间。她也要站在中间。陪着他。
“渡儿,起床了。天亮了。”娘在屋外喊。
“来了。”
沈渡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穿上鞋,推开门走出去。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鸡在叫,狗在跑,爹在修篱笆,娘在灶台边做饭。一切和往常一样。但她不一样了。她知道了他的名字。她叫他临渊。她答应过他,要记得。她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