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五岁生日那天,娘给她煮了一碗长寿面。面是手擀的,又细又长,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滴了几滴香油。沈渡端着碗,闻了闻,香得她咽了咽口水。
“慢点吃,别烫着。”娘坐在她对面,笑着看她。
沈渡挑起一根面条,吸进嘴里,面条滑溜溜的,一吸就到了喉咙里。她嚼了嚼,咽下去,又挑起一根。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数着数。吃完了,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娘,我五岁了。”
“嗯。五岁了。”
“五岁是不是大孩子了?”
“算大孩子了。”
“大孩子是不是不能哭了?”
“大孩子也可以哭。想哭就哭,不想哭就不哭。跟年纪没关系。”
沈渡看着碗里剩下的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是咸的,混着葱花的香味和香油的醇厚。她喝完汤,把碗放在桌上。
“娘,我今天晚上能不能不睡觉?”
“不睡觉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不想睡。”
“不想睡也得睡。不睡觉长不高。”
沈渡不想长不高。她还想长高,长得高高的,像爹一样高。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脱了鞋,爬上床,躺下来。娘给她盖好被子,把被角掖好,吹灭了油灯。
“晚安,渡儿。”
“晚安,娘。”
沈渡闭上眼睛。她不想睡,但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她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动。她睡着了。
梦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在黑漆漆的山谷里,是在一条河边。河水是黑色的,很宽,看不到对岸。岸边长满了红色的花,没有叶子,只有花。花瓣很薄,像纸,风一吹就飘起来,在空中转几圈,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走了。
那个人站在河边,背对着她。
还是那件白色的衣裳,还是那根簪子,还是那个瘦高的身形。沈渡走过去,这一次她的脚能动。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踩在花瓣上,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到他身后,停下来。
“我来了。”她说。
这一次她能说话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河边显得很清楚。
那个人转过身来。
他的脸还是那样,眉毛很浓,鼻梁很高,嘴唇很薄,下巴很尖。眼睛很深,深褐色的,像山涧里的水潭。他的左眉尾有一颗小小的痣,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沈渡看到了。她看了他一眼就看到了。
“你来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好听,不粗不细,不高不低,像爹劈柴时斧头落在木头上的声音,干脆利落。沈渡想多听一会儿,但他只说了三个字就不说了。
“我来了。”她又说了一遍。
“你不该来。”
沈渡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不记得我了。”
“我记得。”沈渡急了,“我记得你的脸。你的眉毛、鼻子、嘴巴、下巴,我都记得。你左眉尾有一颗痣。你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纹路。你的眼睛是深褐色的。”
那人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你记得我的脸,但你不记得我是谁。”
“你是谁?”
“我是——”
他没有说下去。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花瓣。花瓣是红色的,红得像血。他用脚踢了一下,花瓣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河面上,漂走了。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你忘了我就好。”
“我不想忘。”
“不想忘也得忘。记得我,你会吃苦。”
“我不怕吃苦。”
“你不怕吃苦,我怕你吃苦。”
沈渡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别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的心知道。她的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的,像在说“我认识他,我认识他”。
“我不管。”沈渡说,“我记得你。你让我忘,我偏不忘。”
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跟你以前一样犟。”
“我以前?”
“以前的以前。很久以前。”
“你记得我以前?”
“记得。”
“那我是谁?我以前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对着河水。河水流得很慢,几乎看不出在流。红色的花瓣漂在水面上,一团一团的,像一片一片的红云。
“你该醒了。”他说。
“我不醒。我还没问完。”
“你问不完的。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那我不问了。我就看着你。你看河,我看你。”
那人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河。沈渡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侧脸比正脸好看,鼻子更高,下巴更尖,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没有回答。
“你不告诉我,我就给你取一个。叫你“白衣”。”
“不好听。”
“那叫“高个子”。”
“也不好听。”
“那你自己说。”
他没有说。沈渡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说。
“好吧,你不说就不说。我下回再问。”
“没有下回了。”
沈渡的心揪了一下。
“为什么?”
“我不会再来了。”
“你要去哪里?”
“去我该去的地方。”
“那我怎么办?”
“你好好活着。吃好的,穿好的,睡好的。不要想我。”
“我做不到。”
“做得到。你还小,过几年就忘了。”
“忘不了。我三岁就梦到你,五岁了还记得。过几年也忘不了。”
那人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很暖,像冬天灶台里的火。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不要跟他走。他不是我。”
“怎么分辨是不是你?”
“你的心认得。你的心认得我的心。别人长得再像,心不一样,你的心知道。”
沈渡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得很有力,扑通扑通的。
“好。我答应你。”
“你说话算数?”
“算数。”
“反悔呢?”
“不反悔。”
那人伸出手,想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的手是透明的,能看到后面的河水和花瓣。
“你摸不到我。”沈渡说。
“摸不到。”
“你什么时候能摸到我?”
“等你能摸到我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能摸到的时候”?”
“等你长大。”
“我长大了就能摸到你?”
“不一定。也许能,也许不能。”
“那我要长多大?”
“大到不再做这个梦的时候。”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短,像几根短短的豆芽。她想快快长大,大到能摸到他的脸。
“你该醒了。”他又说了一遍。
“我不醒。”
“天亮了。”
“我不听。”
“你娘在叫你。”
沈渡竖起耳朵,听到了娘的声音。很远,很轻,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渡儿——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你听到了。”那人说。
“听到了。但我不走。”
“走吧。下次再——”
他停住了。他答应过她“没有下回了”,但他还是说了“下次”。沈渡听到了。
“下次见。”她赶紧说,“你说“下次”了。你说了“下次”。你还会来的。”
那人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那笑容不大,但很好看,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不暖,但亮。
“下次见。”他说。
沈渡醒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鸡在叫,娘在灶台边做饭,爹在院子里劈柴。一切和往常一样。但她不一样了。她答应了他一件事,他也答应了她一件事。他没有说不来,他说了“下次见”。
“渡儿,起来吃饭了。”娘在厨房里喊。
“来了。”
沈渡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枕头。枕头是湿的,她的脸上有泪。她用袖子擦了擦,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