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阁关,将军府。
军报刚送进来,还没拆封。
李潇正捧着茶碗,手却抖得厉害,茶水泼了大半。
他这两个月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梦里全是高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还有侄子李璜在米仓山里啃树皮的惨状。
“大王,军报到了,是从汉中……”亲兵小心翼翼地开口。
“快!快拿来!”李潇一把抢过,抖着手撕开火漆。
展开扫了几眼。
他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泛了青。
军报上字不多,意思却清楚得很。
几日前夜里,李璜及其残部两百余人试图从米仓山南口突围,被早有准备的高洋亲率大军围剿,全军覆没。
公子李璜当场阵亡。
纸从李潇手里滑落,飘在地上。
他喉咙里“嗬嗬”作响,像风箱漏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瞳孔都散了。
“死了……真死了……”
他喃喃着,声音抖得不成调。
虽然早有预感,可噩耗真砸到头上,那股寒气还是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跟着一起发冷。
李璜是李璋唯一的儿子,也是他李潇用来收拢李璋旧部的旗号。
旗倒了,那些人还能听他的吗?
更要命的是,高洋这杀神就在汉中!
李璜一死,下一个是谁?
除了他李潇还能有谁?
“叫吴懿!快叫吴将军来!还有,把张将军、王将军……都叫来!快!”
李潇扯着嗓子吼,声音又尖又利,带着破音。
不一会儿,吴懿和几个巴蜀将领匆匆赶到。
吴懿一看李潇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再瞥一眼地上的军报,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捡起来看了看,暗自叹了口气。
“大王,节哀……”一个将军刚开口。
“节哀个屁!”
李潇猛地跳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高洋要来了!他要打过来了!剑阁!剑阁守得住吗?!”
他这么一吼,连带着几个将领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起来。
“大王息怒,”
吴懿还算冷静,上前一步。
“剑阁天险,粮草充足,守军尚有近三万。
高洋纵有十万兵,急切间也难攻克。只要咱们稳守不出,耗也能耗走他。”
“稳守不出?稳守不出!”
李潇在厅里团团转,额头上全是冷汗。
“对,对!守!传令!把成都的兵!把绵竹的兵!还有江油、巴西的兵!
都给我调过来!全都调到剑阁来!本王要在这里跟高洋决一死战!”
“大王!”吴懿脸色一变,“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李潇红着眼瞪他。
“兵力都集中到剑阁,才能守得住!后方要那么多兵干什么?能挡得住高洋吗?!”
“可高洋此人,最擅出奇兵,避实击虚。”
吴懿急道,“他将李璜诱出围杀,用的就是这套。
若他见剑阁重兵云集,强攻不下,转而分兵绕过险隘,沿水路或小路南下,直扑我巴蜀腹地,如之奈何?
届时剑阁大军被锁在关前,后方空虚,我等岂不进退失据?”
其他几个将领听了,也觉得有理,纷纷点头。
李潇却听不进去。
后方?他现在连剑阁都觉得不安全,还管什么后方?
“迂腐!”
李潇劈头盖脸骂道,“巴陵江栈道年久失修,崎岖难行,大军如何通过?
高洋放着剑阁不打,绕远路钻山沟?他疯了吗?本王看他是被李璜的死吓破了胆,不敢来了!”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仿佛只要把兵都堆到剑阁关,自己就安全了。
“本王意已决!立刻传令,成都及周边各郡,防务交由郡兵和民壮,所有能战之兵,一律北调剑阁!本王……本王要亲自坐镇!”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的崇山峻岭,那股寒气又冒了上来,立刻改口。
“不……本王要回成都坐镇,统筹全局!
剑阁防务,全权交由吴懿将军负责!
本王授你临机专断之权,务必给本王守住!”
说完,他像逃命似的,转身就往后堂走,边走边喊:
“备车!不,备马!轻装简从,本王即刻启程回成都!快!”
留下吴懿和一群将领面面相觑。
临阵把主帅位置甩给副将,自己先跑了?这仗还怎么打?
吴懿看着李潇仓皇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那份染着无形血腥气的军报,只觉得嘴里发苦。
大王这是被吓破胆了,心存侥幸,只求眼前安稳。
可高洋……是那种会让你安稳的人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巴陵江那曲折的线条,眉头紧锁。
但愿高洋真的不会绕路吧。否则……
他叹了口气,知道这希望渺茫得很。
但军令如山,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始安排从后方抽调兵力北上的事宜。
同时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始终盯着南边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山野。
……
高洋那五千骑如一条黑龙,沿着巴陵江往南扑。
巴陵江这路,难走是真难走。
沿江栈道年久失修,木板朽的朽,断的断,下面是几十丈深的峡谷,江水轰隆作响。
好些地段,马都走不了,得人牵着慢慢挪。
“将军,这鬼地方……”
邓忠跟在高洋身边,看着前面那截塌了一半的栈道,直皱眉头。
“难走,才有机会。”
高洋说着,翻身下马,“传令,所有人下马步行,马匹用绳索拴好,一个一个过。”
他亲自带头,踩着那吱呀作响的木板往前走。
脚下就是深渊,风吹得人袍子猎猎作响。
有老兵腿肚子直打颤。
高洋回头看了一眼:
“怕死就别来打仗。想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没人回头。
五千人咬着牙,一个挨一个,在悬崖边上挪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总算看见平原了。
阆中城像块大饼似的摊在嘉陵江边,城墙不高,守军稀稀拉拉。
城楼上,守将张宪正打瞌睡。
他是李璋旧部,原本在长安当个校尉,李璋败亡后,跟着李潇逃到蜀地,混了个阆中守备的闲职。
这差事他挺满意。
阆中离剑阁远,离成都也远,天高皇帝远,没人管。
平时喝喝酒,收收商税,日子过得滋润。
至于打仗?
打什么仗?
高洋在剑阁北边几百里外,跟他阆中有啥关系?
“将军!将军!”
副将慌慌张张跑上城楼,把他摇醒了。
“什么事……”张宪揉着眼睛,一脸不耐烦。
“北边!北边来了好多骑兵!”
张宪一个激灵:“哪来的骑兵?”
“不知道!打着“高”字旗!”
张宪脑子里“嗡”的一声。
高?
大虞姓高的将军有几个?
还能有谁?!
他连滚爬爬冲到垛口,往外一看。
平原上,黑压压的骑兵正列阵。
清一色的凉州甲胄,马肥人壮,杀气腾腾。
阵前一人骑着白马,身后大旗猎猎作响。
一个斗大的“高”字。
张宪腿一软,差点瘫地上。
高洋。
他怎么到这儿来了?!
剑阁不是还……
“快!快关城门!上城防守!”
张宪扯着嗓子吼,声音都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