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岚抵达清江的消息,先一步送进了林毅成的办公室。
市府秘书长将传真摆在桌面:“省政府审计部门刚下的通知,何处长带队,重点核查清江县班子财权运行、农业合作社结算和县级专户管理。”
林毅成翻看传真,笔尖点在“重点核查县域财权运行”几字上,洇出一小团黑色的墨渍。
“省里要看清江的账,市里理当配合。”他抬起头,“把市农业担保平台近两年的授信材料、东部新区资金调度表,全数重新整理。涉及清江的部分,单独立卷。”
秘书长应下,试探着问:“合作社那笔应收账款质押,要不要先撤?”
林毅成看着他。
“撤了,等于承认市里动过农户的账。留着,审计组查到,市府解释不清。”
屋里静了片刻。
林毅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把它列入备选授信资产,去掉已质押字眼。文字务必准确。”
秘书长心领神会,抱起材料退出办公室。
清江县政府大楼,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朱文浩翻阅着三岔河集散中心的建设预算。许洁站在桌边,拿着刚收到的审计通知。
“何静岚下午两点到。通知写得很细,查资金来源、审批权限、债务边界,要求调阅市级农业平台与清江合作社的往来材料。”
朱文浩将预算表合上。
“她查账,先查谁?”
“县财政、合作社、三方监管平台。”许洁停顿片刻,“市里派人递了口信,审计组进驻期间,涉及大额资金的事项,先行报市府备案。”
朱文浩端起茶杯,吹去水面浮叶。
“审计组人还没到,市府先替审计组定规矩。林毅成怕的哪是清江账乱,他怕审计组顺着清江的账,摸到市府的底账。”
吴德海推门跨入,手里捏着一份复印件。
“浩哥,宋行长那边传来的。市农业担保平台昨天又向农发行递了材料,把合作社三家采购商的应收账款列进了东部新区项目的备选质押资产。”
许洁接过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
“这里有预算处的签批意见。市财政局预算处建议,先以市级农业风险平台名义统一归集,再由平台向东部新区提供周转。”
吴德海压低嗓音:“他们真拿农户卖菜的钱填新区?”
朱文浩目光落在签批意见上,未发一言。
“钱还没拿走,手已经伸进账本了。”
他抽出一张空白信笺,写下几行字。
“通知县财政、合作社理事会、宋行长。审计组到场后,第一项核验这份材料。原件、流转记录、授权文件,一份不能少。”
许洁接过信笺:“要提前报给何处长吗?”
“审计人员看重证据,不讲究排场。”
朱文浩将钢笔搁在桌上,“把材料摆在会议桌上。她看见了,自会过问。”
下午两点,一辆普通黑色轿车驶入清江县政府大院。不设欢迎横幅,干部也未列队。
何静岚推门下车,四十岁上下,穿深色外套,腋下夹着文件夹。身后跟了三名审计人员。
雷建华带县财政局负责人迎上前,话说得八面玲珑:“何处长,县里准备好了接待方案。审计组的办公地点安排在迎宾馆,资料会按目录送过去。”
何静岚停住脚步。
“办公地点设在县政府。账在哪里,人就在哪里。资料由我们调取,不由县里指定。”
雷建华脸上的笑意僵住。
何静岚看向朱文浩:“朱县长,县政府配合审计?”
“全力配合。”朱文浩应承,“审计需要什么,县里提供什么。涉及合作社经营秘密的材料,依法定范围调阅;涉及农户个人信息的部分,先做脱敏处理。”
何静岚打量他一眼,未再多言。
小会议室内,第一批资料摆放整齐。
县财政专户、合作社流水、农户结算清单、三方监管授权记录,按时间顺序分成四摞。最上方单独放着那份市农业担保平台质押清单。
何静岚翻开第一本台账。
“县财政是否为合作社提供无限兜底?”
“未曾。”朱文浩作答,“风险评估报告已划清边界。合作社以自身资产和经营收入承担债务,县财政仅负责行政监管和协调金融机构。”
何静岚抬眼:“这是你的个人主张,还是县政府的集体意见?”
“县政府上报雷县长审阅过,县政府常务会议形成过记录。”
雷建华坐在旁边,接过话头:“清江县未出具任何隐性担保。”
何静岚点头,将此句记在纸上。
她接着翻阅合作社流水。农户结算一笔笔列出,收款时间、合同编号、验收人姓名清清楚楚。
“账做得很细。”她评价。
吴德海站在后方,嘴角刚咧开一条缝,朱文浩一眼扫过去。他立刻板起脸。
何静岚翻到最后,拿起那份质押清单。
“这份材料出自何处?”
宋启衡坐在末位,答道:“省农发行转交。市农业担保平台递交的融资方案。”
“合作社是否授权?”
“未曾授权。”
“县政府是否同意?”
“从未同意。”
何静岚抬起头,目光落到市财政局送来的陪同人员身上。
那人姓侯,担任市农业平台财务负责人。他翻开记录本:“何处长,这仅是备选质押资产,不代表实际使用。市级平台防范风险,需要统筹全市优质应收账款,属于正常授信安排。”
何静岚问:“备选资产由谁授权?”
侯财务答:“平台管理委员会。”
“管理委员会中可有合作社代表?”
“暂无。”
“既然没有合作社授权,谁允许你们把合作社的应收账款列入市级融资方案?”
侯财务张了张嘴,视线投向林毅成。林毅成未发一言,端起茶杯喝茶。
何静岚将清单翻到最后一页。
“白纸黑字写着,市财政局预算处建议将应收账款归集后,用于东部新区建设周转。归集之后,风险由谁承担?”
侯财务压低嗓门:“市级平台统一承担。”
“市级平台的保证金是多少?”
“正在测算。”
“拿着别人的债权充当资产,保证金却还在测算。”
何静岚合上文件,声音不高,会议室里众人听得真切。
“这叫空手套白狼,这叫把风险揣进别人兜里。”
林毅成放下茶杯:“何处长,市府提出统一平台,旨在防止基层合作社经营失控。东部新区和清江项目同属全市产业布局,资金统筹利于提升使用效率。”
何静岚直视他:“提升效率不能替代授权程序,统一调度不能取代债权转让。审计只认三条,谁决策、谁受益、谁担责。”
朱文浩抬起手,许洁将另一份材料递至何静岚面前。
“何处长,还有一份底账。”
何静岚翻开,这是一份东部新区建设指挥部提交给市财政局的资金申请。
申请金额六千万元,资金来源栏印着“农业产业协同周转资金”。
附件明细中,正是清江合作社三家采购商的应收账款。
何静岚翻阅两页,出声询问:“这份材料谁签的?”
“东部新区指挥部财务组。”朱文浩接话,“市财政局预算处复核,市农业担保平台备案。”
“市长知情吗?”
林毅成的手指搁在桌面,停住动作。
朱文浩接过话头:“市长是否知情,审计组调阅会议纪要、签批记录和内部流转单,一查便知。”
一句话,把林毅成逼回了行政程序。
何静岚看罢两人,拿起电话:“封存市财政局预算处近一年涉农资金调度材料。东部新区建设指挥部的资金申请、内部签批、质押备案,一并调来。”
侯财务豁然起身:“何处长,这会拖累市级重点项目推进。”
“重点项目也得按规矩办事。”
何静岚看向他,“农户的应收款未获授权,任何单位不得擅动。谁要推进,谁出具书面责任意见。”
侯财务颓然坐回椅子。
窗外,清江县大白板前聚着几名农户。吴德海走到门口,外面传来老人询问下一批菜款何时到账的说话声。他停了片刻,转身回到会议室。
“何处长,老百姓等着用钱。”
何静岚抬眼:“这句话记入笔录。”
她对审计人员交代:“清江县合作社已确认的农户结算款,不列入冻结范围。审核期间,依原合同和监管规则照常支付。”
雷建华转头看了朱文浩一眼。朱文浩端起茶杯,喝下一口白水。
审计查账,民生优先。这个结果,早已偏离了林毅成的预案。
会议临近尾声,何静岚将那份质押清单收进文件夹。
“朱县长,材料是谁送来的?”
“省农发行转交。”
“我问的是,谁授意你准备这份材料?”
朱文浩抬眼:“账在清江,风险也挂在清江。何处长来查,自然能看个明白。”
何静岚盯着他看了许久,合上文件夹。
“你料定审计会查到这一步?”
“我确信,清江的账经得起查。”
何静岚未再追问,起身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