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府办刘副主任拿着稿子,站在台前,嗓子眼像是卡了半截鱼刺,不上不下。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语气:“这笔设备升级资金,是市府推动全市农业绿色转型的重要成果。清江县积极响应,全市冷链体系由此迈入新阶段。”
“刘主任。”朱文浩站在白板侧边,深色夹克没扣,“稿子里,是不是少了一项?”
对方僵硬地转过身:“朱县长请指示。”
“这八百万借款的利息,谁来还?”
风从物流园的空地上穿过,白板上的纸页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替他发问。
周舒桐坐在观礼台后方,手里捏着融资协议,饶有兴致地看着,没出声。周德旺却是个粗人,直接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俺们自己还!”周德旺看着镜头,嗓门吼得山响,“车是俺们拿地抵押的,钱是俺们签了字借的!市府要是真体恤,先把还钱的承诺白纸黑字写下来!”
*卧槽,玩这么大?*
市府办刘副主任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手里的讲稿成了烫手的山芋。
朱文浩抬了抬手,示意工作人员把另一块备用白板推过来。
“既然市府说这是全市农业改革的成果,那就把这成果的账算全乎了。”他拿起记号笔,笔走龙蛇。
“第一,市府提出的排放标准,具体执行期限谁来定?”
“第二,设备更换造成的贷款成本,谁来承担?”
“第三,市级平台若延迟结算,农户的利息损失,谁来补偿?”
三句话,三道催命符。
周围的工作人员纷纷停笔,连媒体的长枪短炮都忘了闪光。这场交接仪式,本该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表彰会,现在被朱文浩硬生生变成了责任听证会。
刘副主任侧过身,压低声音问随行干部:“林市长知道这块板子吗?”
“知道。”那人声音更低,“市长说,现场口径按原稿走。”
刘主任硬着头皮,重新拿起话筒:“具体财务安排,属于企业经营事项,市府不作过多干预。”
朱文浩看着他,笑了:“既然属于企业经营,那市府就不该要求并入市级农业统筹体系。”
对方哑火。
周舒桐合上协议,踩着高跟鞋走到白板前,声音清脆:“周氏投行支持设备升级,支持市府的环保标准,也支持清江县公开融资成本。谁提出标准,谁就把配套规则讲清楚。企业可以承担成本,但不能承担朝令夕改的政策风险。”
这句话比朱文浩的更重,更狠。
她代表的是资本。市府可以对一个县施压,却不能让几十亿的投资,在公开场合承认自己踩进了政策的坑里。
当晚,新闻播出。
画面没有按市府准备的剧本剪。镜头里,白板上那刺眼的借款明细占了整整二十秒,周德旺那句“俺们自己还”,更是被原封不动地保留。
临江市人民政府,市长办公室。
林毅成看完新闻,将遥控器放在桌边。
市府秘书长站在旁侧,腰弯得更低了:“市台说,片子已经送审,省台也拿到了现场素材。”
“谁让他们把债务摆上去的?”
“朱文浩提出,周舒桐和合作社代表都同意。我们的人在现场没有形成书面反对意见。”
林毅成抬眼:“没有形成书面意见?”
秘书长把一份会议记录放到桌上:“刘主任当场说过,具体财务安排属于企业经营事项。朱县长顺势要求市府不要介入企业经营,现场没人反驳。”
林毅成拿起记录,逐字看完。朱文浩把他架到了火上。
签字,等于市府替老百姓背贷款;不签,就等于承认这只是企业自筹,市府没脸再去碰集散中心的权。
“他在等我落笔。”林毅成把记录放回桌面,“可他忘了,市里的文件,也能形成规矩。”
他看向秘书长:“农业局的办法,起草好了吗?”
“好了。”秘书长立刻翻开文件,“清江、安平两地的农产品收购、冷链运输和贷款结算,统一纳入市级农业风险监测平台。平台不直接接管资金,但有权审核采购计划和授信额度。”
“审核采购计划?”
“名义上防止盲目扩产,实际上……可以决定他们能收多少菜。”
林毅成端起茶杯:“送去清江。给他们三天。”
文件当天抵达。朱文浩看完,没有批注,只把文件递给许洁。
许洁快速翻了两页:“市里不担损失,却要卡采购计划。只要他们压低收购额度,安平的菜就会烂在地里,咱们的冷库也得空着。”
“平台想拿权,就得先担责。”朱文浩转头看向吴德海,“把这份文件,给郑怀安和程砚秋送一份过去。”
“让安平也看?”
“一个锅里吃饭的账,得一起守。”朱文浩抬眼,“市府只想下命令,不想赔钱,清江不签,安平更不会替他们盖这个章。”
下午,三岔河集散中心临时会议室。
郑怀安、程砚秋带着人赶到。墙上挂着两县的合作协议,桌上摆着收购计划。
程砚秋看完市府文件:“市里想卡采购计划,我们安平要是单独反对,这顶“不顾大局”的帽子就扣下来了。”
朱文浩给她倒了杯水:“所以不单独反对。”
郑怀安抬头:“你的意思是?”
“把责任写死。市里可以看数据,可以给风险提示,但收购数量、价格和结算期限,必须由咱们两县的经营主体共同确认。市级平台如果非要调整,行,造成农户滞销,差额损失由市级平台全额赔付。”
会议室安静下来。这条款,等于给市府的审核权上了道枷锁。
程砚秋拿起笔,在纸上补了一句:“市级平台延迟结算超过三个工作日,按同期贷款利率补偿农户。”
郑怀安看了看她,又看向朱文浩:“这句话,由我们安平提出。”
“好。”朱文浩点头,“两县共同署名。”
他没把功劳全揽。安平需要位置,程砚秋需要名分,郑怀安需要在本县农户面前立威。给足他们,这联盟才站得住。
三天后,一份《清安两县农产品协同经营责任协议》送到了林毅成的桌上。
他翻到最后,手停在郑怀安和程砚秋共同加上的那条责任条款上。
市农业局负责人站在桌前:“两县已经签字。市级平台可以提供数据服务,但要取得采购审核权,就得同步确认赔付责任。”
“他们倒是会算。”
“朱文浩起的草,程砚秋补的刀。”
林毅成没有说话。
秘书长把另一份材料放到旁边:“还有一件事。市农发行复核清江合作社授信时,发现他们的一笔应收账款,已经被东部新区建设指挥部列为备选质押资产了。”
林毅成抬头:“谁列的?”
“市城投提交的方案,说是为了支持东部新区的资金周转。”
办公室内只剩下纸页翻动声。拿农户的卖菜钱,去给市府的基建项目做抵押。
林毅成拿起方案,看到最后一页的签批栏,眉头压了下来。
“这份材料,谁送到农发行的?”
秘书长犹豫片刻:“市财政局,预算处。”
与此同时,清江县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许洁将一份复印件放到朱文浩桌上:“省农发行把材料转给了宋行长。宋行长怕重复质押,暂缓了市级农业平台的授信审批。”
朱文浩看着文件末尾的编号,认出了那套格式。东部新区那个被冻结的资金黑洞,已经开始吞噬全市的流动资金。林毅成想用农业账上的活水,去填新区的旧坑。
朱文浩拿起电话,拨通宋启衡的号码。
“宋行长,清江合作社的应收账款,是否已经进入市级融资方案?”
“进入了备选清单。”宋启衡回答,“但没有合作社理事会授权,农发行不会接受质押。”
“这件事,请按规矩办。”朱文浩声音平稳,“明天上午,清江县政府、两县合作社和省农发行三方开会。所有材料,公开核验。”
电话挂断。吴德海站在旁边:“市里要是硬来呢?”
朱文浩将文件收入抽屉,抬眼看向窗外。“水库的账,才刚让省审计厅洗过一遍。”他声音平淡,“林毅成要是真敢拿农户的活钱去填市里的死坑,那我就送他一场连环炸,让他亲手点捻子。”
桌上的专线在此刻响起。
许洁接起听筒,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朱县长,省政府审计部门来函。清江县班子将进行专项考察,重点了解县域财权运行情况。”
她停了停,将话筒捂住。
“带队的,是省政府审计处的,何静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