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接过心电图,没急着看,先看唐雯:“你哪里觉得不对?”
唐雯深吸一口气,指着心电图纸:“心率才四十出头,很不齐,一下快一下慢。”
“还有一些宽宽的怪波,成对地跟在后头……”
她顿了顿:“他说上腹很不舒服,一阵一阵恶心。我摸他脉,一下一下漏跳。”
林野问:“问过他平时吃什么药没有?”
唐雯一怔:“还没来得及。”
林野点头:“你去问他家属,我看人。”
唐雯转身跑向分诊台。
后半夜的红区很静,走廊只开着半排夜灯。
平车上躺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汉子,跑长途货运的修车师傅,姓谷。
两只手粗糙发硬,指甲缝里嵌着陈年的机油印。他微微蜷着,面色灰白,脑门上的汗一颗颗往下淌,手是凉的。
妻子在一旁直搓手:“平时连感冒都少有,昨晚在车队修底盘,突然捂着胃蹲下去起不来了。”
林野伸手切脉,慢,而且乱。
他把听诊器贴在胸口:心跳强一下弱一下,乱得没有章法。
再看心电图:慢的房颤,中间有长长的停顿,一对一对的室性早搏。
最扎眼的是ST段,往下勾成一把鱼钩的样子。
“这个形状,记住。”林野冲折返回来的唐雯招了招手。
唐雯凑过来盯了一眼,用力点头。
林野又在谷师傅上腹按了按,腹壁是软的,不拒按,不反跳。
不像缺血的形状。他心里有了数,没说出口。
唐雯拎着一个旧红塑料袋过来,把东西倒在平车尾的置物板上。
一瓶降压药,半瓶维生素,一板白色小药片,还有个没有标签的磨砂玻璃瓶,里面装满了黑漆漆的小药丸。
那板白药片的外壳上印着大医院药房的标签:地高辛片。
铝箔板上的药片被抠得只剩下最后两颗。
谷师傅的妻子站在平车旁,双手局促地抓着衣角:“白的是大医院开的心脏药,吃了好几年了,一天一片。”
妻子指了指那瓶黑药丸:“黑的是村里老亲戚给的“强心丸”,说是老祖传方子,吃着浑身有劲。”
“他平时总嫌西药伤身,想起来才吃。最近在车队老跑夜路,连轴转熬不住,两样药就一起吃着提精神。”
唐雯一手拿着白药板,一手拿着黑药瓶,抬头看向林野。
林野朝她点了点头。
唐雯转过头看着谷师傅:“大叔,你最近这一周,这两样药到底吃了多少?”
谷师傅嘴唇动了动,嗓门虽然哑,却还硬撑着:“没多吃!白的一天一片,按规矩吃的!黑的……一天就三粒,真没多吃!”
妻子在旁边抹了把脸,小声戳穿:“你快跟医生说实话吧!前天夜里你说胸口发慌,我看你一顿就倒了五粒吞下去!”
谷师傅被拆了台,挂不住脸,把头扭向一边。
林野看着他:“最近拉肚子没有?尿量多不多?”
谷师傅愣了一下,闷声说:“拉了三天了,吃了几片止泻药,没当回事。”
林野看了唐雯一眼:“记下来。拉肚子三天,也算。”
唐雯在记录板上一笔一画地写。
周敏推门进来了。
周敏走到平车边,没先看单子,先问唐雯:“你刚在电话里怎么叫我的?”
唐雯站直了身子,咬字清楚:“周主任,我说急诊新来一个病人,心率慢而不齐,有成对的室早。”
“病人平时在吃强心药,我觉得不对,想请您下来看一眼。”
周敏看了看心电图,又看了看药袋子,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赵姐推着治疗车过来,利索地开通了静脉通路。
周敏当即下医嘱:持续心电监护,抽血查血钾、肾功能,急查地高辛血药浓度。
停掉所有口服药,建立静脉补液通道,血钾结果出来前不盲目补钾。
下完医嘱,周敏转头看向林野:“药剂科有没有地高辛特异抗体?”
林野拿起座机打给药剂科值班室。
值班药师查了库房:“急救冷库里备着两支,马上取,派人专程送下来。”
急查化验结果回得极快。
心内科总住院韩医生进了抢救室,身后跟着在心内科轮转的方锐。
马昊刚处理完留观室的事,也站在红区门口朝里望。
方锐把化验单递给林野:“林老师,血钾偏低,肌酐轻度升高,地高辛浓度超出上限很多。”
“这个鱼钩,”林野把心电图递过去,“你在书上见过没有?”
方锐盯着看了半天:“见过图,没见过真的。”
“现在见了。”林野说。
韩医生看了心电图:“慢房颤加成对的室早,随时可能变成更坏的心律,得进CCU上监护。”
周敏看向林野:“CCU床位怎么样?”
林野说:“昨晚心衰病人转走后,正好空出一张监护床。床我定。”
周敏点头:“你定,我签。”
抗体还没送到,平车上的谷师傅脸色变了。
“憋……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他一把抓住胸前的衣襟。
监护仪上的波形突然乱了,一串宽大的波连着冲过去,心率窜到一百八。
是一阵室速。
唐雯手里的记录板脱手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林野一步跨到床头,两根手指压在谷师傅颈动脉上。
还在跳。谷师傅眼睛能眨,人没糊涂。
连着十几下以后,那串快的波自己停了,又落回那串慢而乱的节律。
林野收回手:“备除颤仪,别慌。”
马昊两步跨过来,弯腰帮唐雯捡起记录板,放在处置台上。
药剂科的冷链箱正好送到,周敏说:“抗体现在就上。”
药慢慢滴进去,过了二十来分钟,监护上的室早渐渐稀了,心率慢慢回到平稳的节律。
谷师傅嘴唇泛起血色,冷汗也止住了,眼皮慢慢睁开。
他看见床边一圈白大褂,又看见妻子,第一句话是:
“我那袋药呢?别让我老婆给扔了!那黑的是车队老李给的,我还得还他瓶子呢!”
妻子红着眼圈替他掖好被角,气得直拍大腿:
“你还惦记人家破瓶子!刚才那机器响得跟催命似的,命都差点交代了!”
谷师傅被数落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犟。
林野拿起那个没有标签的磨砂玻璃瓶,拧开盖子,倒了一粒黑药丸在掌心。
药丸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白霜。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说不清的苦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