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挂了电话,穿过急诊大厅,进了留观区。
三床的床帘半拉着。监护仪上,血氧是九十九。
赵姐正站在床旁,一手扶着氧气湿化瓶,眉头皱着。
“小林,你快看。”赵姐低声说,“唐雯刚才看老头血氧掉到八十一,慌了,把流量拧到底了。”
床上躺着个干瘦的老头,胸廓鼓得像个扣着的木桶。
普通面罩严严实实扣在脸上,湿化瓶里水泡翻滚,流量计顶到了最大刻度。
老人闭着眼,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旁边坐着个七十出头的老太太,双手紧抱着一个掉漆的旧不锈钢保温杯。
老太太直抹眼泪:“刚送来时还能跟我吵两句,怎么吸上氧气反倒昏过去了?”
林野走到床头,俯下身叫了一声:“大爷?”
床上没有动静。
林野提高了嗓门,连叫了三声:“鲍大爷!醒醒!”
鲍老汉才慢吞吞掀开一道眼皮,眼神是散的,一转眼又耷拉下去。
老人的嘴唇不紫,反倒红润。
林野摸了摸他的手背,烫,手指细细地抖。
三根手指按上桡动脉,脉搏又快又满,顶着指头。
他盯着老人的胸口数呼吸:浅,慢,一分钟十二三次。
血氧九十九,嘴唇红,人却叫不醒。
唐雯脸色发白站在床尾,两手抓着记录板,指尖发青。
林野没责备她,伸手把那个面罩摘了。
他掏出老总机直接拨周敏:“周主任,留观三床慢阻肺,氧开大了,昏睡。我先把面罩换成低浓度文丘里,马上抽血气。”
听筒里一个字:
“换。”
“赵姐,二十四浓度的文丘里面罩。”林野冲外面喊了一声,又从抽屉里拿出动脉采血针。
面罩换上,氧流量压到两升,血氧目标先卡在八十八到九十二。
林野在鲍老汉手腕桡动脉上消了毒,食指中指按住搏动,针尖斜着扎进去。
暗红的血顶着压力,自己涌进针管。
“压十分钟。”他把棉球递给老伴,转头把采血针交给唐雯,“送血气室,在那儿等结果。”
唐雯咬着嘴唇,转身就跑。
没多久,她拿着一条打印出来的血气单跑回来,额角全是汗。
二氧化碳分压九十八,氧分压一百一,pH七点一五。
林野把单子摊开,指着最上面那串数:“你自己看这个。”
唐雯眼睛盯着那行数字,声音有些发虚:“二氧化碳……怎么高成这样……”
林野看着她:“他一直靠低氧在撑着呼吸,你把氧开大,他就不想喘了。”
周敏推门进来,四十多岁,短发,白大褂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她拿过血气单扫了一眼,用听诊器在老人背上听了片刻,又翻了翻眼睑。
“呼气拖得长,干啰音多。”周敏收起听诊器,“上无创呼吸机,把二氧化碳吹出来。”
“呼吸科那边打个电话,看RICU有没有床。”
林野拿起座机拨给呼吸科总住院盛医生。
盛医生说话爽快:“周主任在?行,我让住院医备床,十分钟推着无创机下来。”
唐雯低着头,手指捏着白大褂下摆:“周主任,我刚才看他血氧掉到八十一,怕他憋出事……我该先叫您的。”
周敏看着她:“血氧八十一。慢阻肺的老病号,平时是多少?你查过没有?”
唐雯一愣,摇了摇头。
旁边抱着保温杯的老伴终于忍不住插了嘴:
“他在家天天吸氧,机器上写着一升,社区医生不让拧大。这老头嘴硬,背着我老偷偷拧到三升,说一升出气不过瘾!”
呼吸科推来了无创呼吸机,鼻面罩用头带固定在老人脸上。机器一下一下送气,呼气阀轻轻响。
过了一阵,复查的血气单送回来:二氧化碳分压从九十八降到了七十六。
床上的鲍老汉慢慢睁开眼,看见脸上扣着个大罩子,手下意识就去抓系带。
“谁……谁给我整的这玩意儿?憋得慌!”
老伴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背:“你个死老头子别拽!要不是人家急诊医生,你今天就睡过去了!”
鲍老汉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没再乱动。
林野转头问老太太:“家里那台制氧机,旋钮能不能用胶布封住?”
“封!”老太太把保温杯往怀里一搂,“我回去就封,他再偷偷拧,我把他烟也收了!”
赵姐在旁边笑出了声:“老太太,您手里那杯,是他的茶还是药?”
“是他的枸杞水。”老太太说,“嘴硬,手倒不闲着,非要我带上。”
林野转向唐雯:“把“平时一升,自行调到三升”写进病程。血氧目标八十八到九十二,也写上。”
唐雯点头,低头在记录板上一笔一划地写。
后半夜,留观区安静下来,只剩呼吸机均匀的声音。
林野在中心岛敲交班记录。唐雯端着一杯温水过来,放在桌角,站得笔直,没坐。
“林老师,我想问一句,我怎么才能不做这种事?”
林野停下手,抬头看她。
“你今天踩了坑,也看懂了血气。”他说,“下回遇上慢阻肺,你会先问一句:这个人平时的血氧是多少。这就够了。”
唐雯点了点头,抿着唇又问:“那……遇到拿不准的情况,我该不该直接给周主任打电话?”
林野看着她:“这回你打了吗?”
唐雯低下头:“没有,是赵姐看出来不对,帮我给您打的……”
“下回你打。”林野说。
夜色更深的时候,急诊大门滑开,家属扶着一个中年男人进来。男人捂着上腹,额头上全是虚汗。
唐雯迎上去,把人安置到平车上,做了常规处置。
她站在分诊桌前,手里握着内线座机的听筒。
手指在按键上停了几秒。
这一回,她没有拨老总机,直接拨了周敏的二线专线。
没过多久,红区的内线响了。
林野接起来,是分诊台的声音:
“林总,你得来一趟。唐雯一个人打电话叫的周主任,她说有个病人,她觉得不对,又说不出哪儿不对。”
林野合上电脑站起身,大步走到红区抢救室门口。
唐雯正站在担架车边上,脸色发白,手里捏着一张刚拉出来的心电图。
看见林野,她往前迎了半步,声音很轻:
“林老师,这个,您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