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里还有车给我换?别又是老爷车。”顾岩问。
刘永庆嘿嘿一笑,“知道今年公司计划采购多少辆车吗?”
“多少?”
刘永庆竖起三根手指头。
“30辆?”
“300辆,至少300辆,6月份先到一批车。”
顾岩吃了一惊,“这么多?那给我换辆奔驰。”
“美死你!奔驰得紧着国宾车队,轮得到你?”
“他们那全是奔驰、皇冠,还换个屁。”
顾岩不平衡了,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有新车,谁开旧车?有能耐你也入国宾车队。”
“国宾车队有什么好的,早出晚归,十天半个月回不了家,收入也不如咱。”
“人家光荣!”
刘永庆一句话杀死比赛。
顾岩不说话了,扭头就走。
玩笑归玩笑,听着公司要大规模采购新车的消息,顾岩心中冒出了点想法。
有了新车,必然要淘汰一部分旧车。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些车基本还是计划内消化,但今年情况应该会有些变化。
在2月份,GY发布《关于农民个人或联户购置机动车船和拖拉机经营运输业的若干规定》,标志着国内的私人汽车从全面禁止转向有限放开。
“诶!”
刘永庆从背后叫住他,打断了他的思路。
“干嘛?”
“中午你妈打电话到队里,说你嫂子进产房了,估摸着应该是要生了。”
“去的哪家医院?”
“燕大医院。”
“知道了。”
燕大医院,全名是燕京医学院第一医院。
原身是燕京医科专门学校诊察所,建国后燕京医科专门学校更名为燕京医学院,又与燕京大学合并,故此得名燕大医院。
后来随燕京医学院建制改为燕京医学院第一医院,但在西城这片,老百姓还是叫燕大医院。
顾岩没急着去医院,而是等到第二天傍晚才跑去副食商店,买了100个鸡蛋。
如果是在两个月之前,顾岩想弄100个鸡蛋,得去跟朋友、同事借,或者干脆用外汇券开路。
现在好了,上个月燕京开始执行副食品双轨制,一些副食商店和农贸市场可以出售无票议价鸡蛋。
唯一的坏处是议价鸡蛋比平价鸡蛋贵了很多。
平价一斤4毛8,议价一斤8毛8。
一百个鸡蛋,一共11斤。
除了1斤是用自家副食本购买的平价蛋,剩下的全是议价蛋,花了顾岩9块2毛8分,他又花8块买了两盒沪上产的福牌麦乳精。
拎着东西来到燕大医院,打听到杜玲住的病房,刚爬楼梯到3楼楼梯口,就碰见了端着水盆的顾岚。
“二哥?你来了!”
“大嫂生了吗?”
“生了,昨晚凌晨2点生的。”顾岚端着的盆里泡着尿褯子,“大嫂在310,妈和大哥都在,你先过去吧。”
“好。”
顾岩来到310,一家人果然都在这边。
杜玲生产完几个小时,还躺在床上,孩子就放在她床边,正睡觉呢。
顾母脸色似乎不太好看,顾岩放下东西,关切了几句,再一问孩子性别,是女孩儿。
难怪母亲的脸拉得老长!
连大哥杜峰提起这事,语气里也带着些遗憾。
见大嫂杜玲脸色苍白,唯唯诺诺,仿佛做了什么错事,顾岩劝道:“都什么年代了,生男生女都一样。”
“你妈我生了三个儿子,我说这话行。连生两个闺女,说这话,那不是自己骗自己吗?”
听着母亲的话,大嫂的脸色似乎又白了两分。
顾母这话就差没指着杜玲的鼻子骂“生不出儿子的母鸡”了,顾岩听着于心不忍。
“行了,怎么说也是添丁进口的喜事。”
“我说两句还不行了?”顾母脸上流露出怨气,“从怀孕就好吃好喝地供着,生孩子来医院,生完了还在医院……”
“妈!”心烦意乱的顾峰打断了母亲,“别说了,又没让你掏钱!”
见兄弟俩难得一个鼻孔出气,顾母的气更不顺了,冷着脸出了病房。
“大嫂,别往心里去。咱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
顾岩这话说的有些亏心,母亲是刀子嘴不假,但豆腐心这事得分对谁。
大嫂笑容勉强,嘴唇有些干裂,“我知道,妈也是心急。为了这一胎,你大哥的工作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顾峰低着头,一言不发。
“抓得那么严?”顾岩问。
“去年厂里二车间的陈桂兰夫妻俩要了二胎,她是D员,转头D籍就给开了,夫妻俩工资都降了两级,取消三年内提职晋级资格。
每个月还得征收夫妻俩工资10%作为社会抚养费,连续征收七年,再扣罚一年奖金。
孕检、接生、住院,全不报销。
连她们车间都取消了当年的先进集体评选资格,车间主任在全厂大会做检讨,扣罚1个月奖金。
厂里说了,顶风作案的,以后处理会越来越严。”
顾峰低着头,一句句吐出厂里过往多超生职工的惩罚。
他没什么过目不忘的本事,能记住这么多惩罚措施,完全是厂里计生办的工作人员几次三番告诫的结果。
顾岩听得呲牙,“真够狠的!”
看来老大夫妻俩为了这个二胎,是拿出了破釜沉舟的决心,这其中恐怕也少不了母亲的推波助澜。
顾岩都能想到她是如何给老大夫妻俩施压的。
“我生了三个儿子,到死连个孙子都没抱上,死不瞑目啊!”
“咱们老顾家绝后啦,死了我都没脸去见你爸。”
……
也许是二胎未能如愿得个男孩的失落,也许是想到未来要付出的代价,大嫂杜玲忍不住抽泣起来,恰好这时,孩子醒过来就哭。
大嫂拉开衣襟就要喂奶,顾岩连忙撇过头,出了病房,又被母亲拽住。
“我看她怀孕时候一直吃辣的,就知道她怀的是个姑娘。要不是你大哥拦着,我就让她打了。你看看现在弄的这事……”
顾岩不耐烦听她唠叨,“生就生了,你生了三个儿子怎么了?享着福了?”
他这一招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不过确实把母亲怼得没话了。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混蛋玩意儿?”
母亲正骂着,突然停下了,眼神看向顾岩后方。
“谁啊?”顾岩顺着她的视线转头,见着个瘦长脸、干部装的中年正往这边走来,他低声问母亲。
母亲黑着脸,“狗腿子!”
“何大姐,听说你们家杜玲生了,我过来看看。”
干部装手里提着一小布袋鸡蛋,一见顾母便笑着说道。
顾母挤出笑容,语气里带着三分讥诮,“消息可够灵通的!”
干部装笑了笑,没反驳,先进了病房。
“轧钢厂的人吗?”顾岩问母亲。
“厂里计生办的。从杜玲怀上就盯上你哥了,隔三差五就到家里放几句话。”
干部装进病房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冲顾岩母子俩点点头径直离去。
顾岩回到病房,见顾峰和杜玲都是愁容满面,问道:“那人来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顾峰瓮声瓮气地说。
“没说什么你哭丧个脸?”
顾峰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他,“他来就是探消息的。我这边生了,厂里那边的处罚就得落地了。”
顾岩轻笑道:“我这大侄女,一出生就这么费钱,以后指定有出息。”
顾峰把他这话当成了挖苦,不耐烦道:“滚滚滚!”
顾岩也不生气,说:“看你要被厂里开除了,不跟你一般见识。”
拌了两句嘴,顾岩打算离开,却被母亲拦住问:“你房子快分下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