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昏黄的灯光照着一桌饭菜。
姜时早早就吃完了,背靠椅背,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程霁礼。
这人吃饭的速度,怎么说呢,就像在给每一粒米做体检。
她等得都困了,忍不住问道:“你能不能吃快点?”
程霁礼夹了一根油菜放进嘴里,嚼了又嚼,再放下筷子,喝了口水,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最近胃不好,大夫让我吃饭的时候细嚼慢咽。”
姜时看了一眼他碗里剩的大半碗饭,“照你这速度,明天早饭也省了,直接续上。”
“那不挺好,省得浪费。”程霁礼挑眉,“你别一直盯着我,显得我太秀色可餐,让我很没有安全感。”
“……不要脸。”
好不容易等他吃完最后一口,姜时如释重负地站起来,动手收拾碗筷。
程霁礼也跟着起身,大少爷难得主动伸手帮忙,怪有眼力见的。
可刚拿起来一个碗,就给摔了。
男人表情无辜,“太滑。”
“那是只粗陶碗,防滑的。”
“那就是太不滑。”程霁礼理直气壮,面不改色,“摩擦力太大,我手一蹭,它自己飞出去了。”
“……”
强词夺理。
姜时冷着脸,“你赔我碗。”
“你还吃了我带来的饭菜呢。”程霁礼弯腰去捡碎片,嘴里也没闲着,“刚才那排骨你多吃了一块,本来一人正好四块,你吃了五块,我都没说什么。”
姜时下意识看了眼桌上那堆啃干净的骨头。
她就知道好吃,完全不记得自己吃了几块。
“程霁礼,你是小学生吗?吃饭还数数?”
“我这叫事事心里有数,当谁都跟你似的,一天到晚稀里糊涂。”
程霁礼说着,指尖捏起一块碎片,忽然轻轻地“嘶”了一声。
“你又怎么了?”姜时垂眸一看,见他右手食指上冒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真能找麻烦。”
她没好气地把抹布扔在桌上,快步走进屋里,“我去拿医药箱,你老实在那等着,别把血滴在我这,我嫌晦气。”
程霁礼瞅一眼手上那道浅浅的伤口,嘴角翘了下,很快又被他压回去。
这时,姜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他目光不自觉地飘过去。
是霍敬勋发来的微信。
本来真的不想看,但奈何手有自己的想法,自己就拿去了。
姜时的手机密码程霁礼是知道的。
她所有的账号密码都一样,以前说过她好几次,她也不改,真是又懒又笨。
屏幕被轻而易举地解锁,程霁礼点开未读信息。
霍敬勋:【有个学术会议临时改期,我得提前回去了。】
【我在沪市等你。】
程霁礼盯着最后那几个字,眸里的温度慢慢降下去。
姜时拎着医药箱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这男人脸色阴沉地坐在矮凳上,支着两条大长腿。
就一个小口子至于这么疼吗?
她走近,翻出碘伏和棉签。
“狗爪子伸出来。”
程霁礼伸手。
姜时蘸了碘伏往他伤口上抹,动作不怎么温柔,但棉签擦过伤口边缘的时候,还是本能地轻了力道。
两只手一大一小,差距很大。
程霁礼低头看着,突然冒出一句,“你要去沪市?为了霍敬勋?”
姜时动作一顿,拿过手机查看,再抬起头,满脸不悦,“你偷看我手机啊?你怎么越来越没品了?”
“对,我没品,霍敬勋有品,值得你千里奔赴,是吧?”
程霁礼慢慢站起来,双手插进裤兜,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
“以前我就住在对面的书房,隔着两道墙而已,你从没有来找过我一次,现在都能找到沪市去了,你进步挺大呀。”
姜时也来了火气,“我们已经离婚了,我去哪,想做什么,都跟你没关系。”
“还没离干净呢。”程霁礼耸眉挑衅,“三十天冷静期过了还要去民政局,你跑去沪市把这事忘了怎么办?”
“不可能!”姜时大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副送客的姿态,“我就是忘了吃饭睡觉,也不会忘了这件事,你大可以放心!”
程霁礼吊儿郎当地点点头,走过来,却又在门槛前停住。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姜时,你到底喜欢谁?”
姜时的手搭在门把上,不由得紧了紧。
她喜欢谁……
这么多年,她也曾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从始至终,答案只有一个。
可现在,她一点都不想再喜欢这个人了。
姜时干脆道:“我谁也不喜欢。”
程霁礼盯着她看了两秒,目光幽暗深邃,“没想到啊,你还是个渣女。”
“……你给我滚出去!”
姜时气冲冲地把人推到门外。
程霁礼转过身,“我饭盒没拿!”
“你摔碎我一个碗,饭盒就当赔我的!”
砰的一声,门重重关上。
程霁礼,“……”
对面王奶奶家的媳妇端出来一盆水,哗地泼了出来,“大晚上的吵什么吵?扰民懂不懂?没有素质!再吵报警了啊!”
程霁礼,“……”
一晃三天过去。
沪市那边因为霍敬勋学术会有变动,姜时和韩筱竹的出发日期也往后延了几天。
最近一切风平浪静,再没有奇怪的事发生,也没有可疑的人出现,姜时偶尔会想起那个快递箱里的脚,但时间确实是个神奇的东西,可以稀释很多情绪,包括恐惧。
她开始觉得,也许那真的只是一个恶作剧。
姜时的行李箱还是两年前买的,轮子磨损得厉害,推起来咯吱响,带去沪市不太像样。
下午,她出门准备去买个新的。
从家走到停车场的路上有一处拉了一圈施工围挡,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正在干活。
她只好折回来,走另一条小路绕过去。
沈耀辰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姜时妹妹!你出门啊!”
天色不暗,姜时没有害怕,只是看见他就头疼,“你到底有完没完?”
“你别生气嘛。”沈耀辰呲着大牙,“我奶奶最近总念叨你,说好久没见你了,怪想的,今晚我们家有聚餐,我哥也回来,你跟我一起去呗。”
这是换套路了。
“不去。”姜时绕开他往前走。
沈耀辰在后面絮絮叨叨,“我说真的,老太太都问你好几回了,你去看看她怎么了?她对你也挺好的吧?”
这倒是真的,沈奶奶对姜时确实很好,但她不信沈耀辰这张嘴。
“你家聚餐,我去算怎么回事?改天我会自己登门去拜访沈奶奶的。”
姜时被耀辰缠得心烦,脚下不自觉地加快,在七拐八拐的老胡同里左转右转。
这片旧城区她很熟,闭着眼都知道哪条路通哪。
再回头的时候,发现沈耀辰已经不见了。
前面是个废弃的修车厂,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
这里向来没什么人,不过离街市那边已经很近了,姜时打算从岔路口穿出去。
冷不丁的,路口那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一只体型很大的金毛犬出现,咧着嘴看她,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姜时一怔,脱口而出,“笨笨?”
小狗听见这个名字更兴奋了,撒开四条腿朝她跑过来,呼哧呼哧地扑到腿边,脑袋一个劲往她手心拱。
“真的是你啊!”姜时蹲下来揉揉它的耳朵。
然而下一秒,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