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梨没说话。
她看着桂香那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又看着她怀里那张粉嫩的小脸蛋。
两个娃,一个在老家等着妈回去,一个在她怀里正吃着奶睡着觉。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搁在谁身上都是钝刀子割肉,难受的紧。
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
苏梨沉默了很久,最后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折了两折,塞进桂香褂子侧面的口袋里。
桂香一愣,低头要掏。
苏梨按住了她的手:"留着。啥时候想走了,这钱够买张车票。”
桂香的手指头在那张钞票上摩挲了一下,没再往外掏。
“姑娘,你是个好人。”
她把脸扭过去,下巴抵在娃娃的头顶上,肩膀颤了两颤,可一声也没哭出来。
苏梨站起身往外走,走到派出所大门口的时候,看见了刘老汉。
他就蹲在大门旁边的墙根底下,跟一条晒蔫了的苦瓜似的蜷在那儿。
一夜之间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脑袋耷拉着,身上好似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派出所念在他配合立功的份上,又主动上交了从成子口袋里搜来的那些钱,没有追究他的责任。
周所长从屋里面走出来,看见苏梨点了点头。
随后对蹲在墙根底下的刘老汉说道:
“老刘,这是你交给成子的那三百块钱。派出所看在你立功的份上,特意返还给你。”
说完,将钱递了过去。
刘老汉低头看着那钱,枯瘦的手伸过来接,手有些发抖。
“周所长……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他嘴巴张了半天,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话来。
随后看向苏梨,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
“闺女……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丫头……”
李乐歌被困在隔壁他不是不知道。
但他耽于都是同村邻居,又害怕于赵四的强横,心里暗戳戳的想过,只要是姑娘愿意跟赵四过日子,赵四早晚会放了她。
没想到人家哥哥找了过来,竟然被成子和赵四困在地窖里。
这可是要人命的事情呀!
刘老汉的心里后悔的很。
苏梨看了他一眼:“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干违法乱纪的事。”
刘老汉使劲点头,连声说"不了不了"。
现在就是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想给儿子买媳妇的事情了。
陈建国从派出所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把该交接的都交接妥当了。
笔录、证物、人犯移交的单子一张张签过字,崔二娘和成子已经被押上了县里来的警车,赵四五花大绑地塞在另一辆车里。
他走到苏梨面前站定,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苏同志,我得带人归队了。军区那边还有任务等着,不能在这儿多耽搁。"
苏梨点了点头。
"你们辛苦了,连夜赶山路,忙了一天一夜没合眼吧?回去好好歇一歇!"
“还好!”陈建国说道。
苏梨:“……”
她看了眼陈建国身后那两个战士,两人眼底青黑,脸上明显的倦色,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人家大老远可是为了她。
陈建国看着苏梨,心里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眼前这个姑娘,娇娇小小的,看着跟个刚出校门的学生没多大区别。
可他脑子里全是今天上午地窖口那一幕。
成子和赵四被提上来的时候,身上的绳子捆得严严实实。
十字交叉反扣腕,足踝并拢缠三道,绳头打的死结。
他太熟悉了,部队里的那种捆法,不使劲挣不开,越挣越紧。
好几个村民叽叽喳喳地说,刘老汉家院门口那棵胳膊粗的槐树,是这姑娘一脚踩断的。
他还特地走过去看了一眼,树茬子白生生的,断面整整齐齐。
陈建国在心里头咂摸了两下。
他自己在部队练了十几年,一脚下去踩断一根胳膊粗的湿树干,也够呛能做到。
这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细胳膊细腿的,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多看了苏梨两眼。
越看越觉得这姑娘跟别的年轻人不太一样,身上有股子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哪是小姑娘,这比军区里好些大老爷们都猛。
可惜了,她没当兵,要是进了军营,绝对是棵好苗子。
他收回思绪,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火车票来。
"我让人去火车站给你买了两张火车票,卧铺。昨晚上折腾了一宿,硬座太熬人,卧铺好歹能躺着歇一歇。"
苏梨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下午的车票,时间倒是充裕。
她没推辞,点了点头道了声谢,随手把两张票折好放进口袋。
陈建国又说道:"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帮着公安局的同志破获了一个人贩子的团伙。
地方上的同志会如实上报,估摸着会有立功的奖励,到时候该是你的跑不了。"
苏梨笑了笑:"顺手的事。"
陈建国看着她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心里又添了几分感慨。
“火车上小心些。昨晚上那种事——"他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别觉着每次都能逢凶化吉。到底是小姑娘,赶路的时候多留个心眼。火车上三教九流的什么人都有……"
他说着自己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人家昨晚上在山里摸了一宿都没吃亏,他在这儿操哪门子心呢。
苏梨倒是认认真真地听着,嘴角微弯:"记住了,陈同志。"
陈建国看着她那笑,心里头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算是彻底松了下来。
刚才在派出所里给军区领导打电话汇报的时候,那头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紧跟着就是一连串的追问。
人没事吧?没受伤吧?确认安全了?
他一连答了三个"是",那边也才松了口气。
他毫不怀疑,要是再晚半天找不到人,军区里指不定要派出更多的人进山来搜。
他心里头也琢磨过,这姑娘除了力气大、身手利索,到底还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上头这么紧张?
不过有些东西不是他该打听的。
"我们走了。"
陈建国说完,冲苏梨和钱满仓分别点了一下头,转身大步朝吉普车走去。
随后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开出了派出所的院门,车身一晃便消失在转弯处。
苏梨站在派出所门口,一直等到那片尘土也落定了,才收回目光,转头看了钱满仓一眼,招呼道:"我们也走吧。先去找地方吃饭。"
钱满仓应了一声。
不知道南下火车上的李子扬怎么样了。
那小子如果发现两个人都不见了,怕是急得满火车地找呢。
殊不知,李子扬已经差点急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