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信被点着的那一刻,一声刺耳的“嘶啦”炸开在空气里。
那道火线窜得极快,顺着浸油的绳芯,一寸一寸钻进炮膛底部那片幽暗。
蓝玉的呼吸卡在喉咙眼里,眼珠子一动不敢动,紧盯着那截炮管,手心里的汗把刀柄浸得发滑。
城下,十万人的喊杀声还在滚,扩廓帖木儿的督战队挥着鞭子把人往前赶,一片黑压压的身影朝着城墙涌,浑然不知头顶正悬着什么东西。
三百步。
两百步。
前排士兵的脸都能看清了,张着嘴,嘶哑的喊,眼睛里全是被逼出来的疯劲。
有人举着云梯,脚下磕磕绊绊,还在往前冲。
火线烧到了尽头。
——“轰——!”
一声巨响炸裂在雁门关城头,比十万人的哭嚎,也比方才的马头琴,都要震耳几十倍。
那声音压根不像人能弄出来的,闷得跟打雷一样,脑仁跟着抖了一下。
十几个没来得及捂耳朵的明军士兵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手按住耳朵,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
角落里两个哨兵对着眼神,一个哆嗦着开口:“这…这算不算林大人说的"气运分红"来得太猛了?”
另一个白了他一眼:“闭嘴吧,你没看林大人自己都没笑出声,这波怕是成本还没算清楚呢。”
脚下的青砖裂出一道细纹,顺着城垛蔓延出去。
蓝玉整个人被那股气浪掀得后仰半步,靴子在地上蹭出两道印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铁座连着炮身,被膛压顶得朝后退了数尺,木架的接口发出难听的摩擦声,几个锦衣卫吓得赶紧往两边闪。
炮口喷出一团黑红色的火球,浓烟裹着焦味在城头打转。
“这…这…”
蓝玉张着嘴,半个字都说不利索,手指着炮口,胳膊都在抖。
他打了三十年仗,见过火铳炸膛,见过投石机砸营,可从没见过一炮响过后,整片城墙都在颤。
“大人,末将这耳朵…嗡嗡的,跟塞了一窝马蜂似的。”旁边一个锦衣卫捂着耳朵,苦着脸凑过来,“这…这算不算工伤啊?”
林易正低头往考核簿上记东西,闻言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算。”他应得很干脆,笔尖没停,“回头批你半天带薪假,外加一副系统兑换的耳塞,下次记得提前戴上。”
那锦衣卫愣了一下,没想到还真有这待遇,脸上的苦相一下子散了,赶紧作揖谢恩,动作快,怕这福利转眼又没了。
蓝玉在旁边听得一愣,心说这大明的官场,什么时候连工伤这词都能听懂了。
——城下。
那枚炮弹裹着高温,飞得比弓箭还快,尖啸声扎得人耳膜发疼。
冲锋在最前头的几千北元士兵只感觉一阵灼热的劲风扑面刮过,连眼皮都没来得及眨。
他们没资格看清那道黑影划过的轨迹。
炮弹拖着一道死亡弧线,钻进了敌军方阵最密集的核心。
扩廓帖木儿骑在马上,正扬着刀往前压阵,眼角瞥见半空一道黑光坠下,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下一息——
比城头那一声还要惨烈十倍的爆炸,在人潮正中央轰然炸裂。
火光冲天而起,掀翻的血肉和铁蒺藜混着尘土砸得四散,方阵中心那一片,转眼就成了一片空地。
惨叫声比刚才那阵思乡的哭嚎更凄厉,是真被炸疼了才叫出来的那种。
“我的…我的天神啊…”
一个千夫长骑在马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瞪得老大,声音抖得听不清完整的字。
他跟着扩廓帖木儿打了半辈子仗,抢过城,屠过村,什么惨烈场面没见过,可从没见过一颗“铁蛋”能把几百个大活人,眨眼就炸成一片焦黑的坑。
旁边一个副将嘴唇哆嗦着,憋出一句:
“大汗…那铁蛋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天罚吗…咱们是不是惹了不该惹的东西…”
扩廓帖木儿没工夫理他,脑子里那点侥幸已经开始往下掉。
方阵最前排的士兵,离爆点稍远的那些,脸上还没来得及从思乡曲的哭嚎里回过神,转眼又被这声巨响砸进了另一种恐惧。
有人扔了刀,转身就往后跑。
有人跪地不起,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祈祷。
督战队的马鞭甩得再狠,也抽不动那些腿软的人。
扩廓帖木儿死死攥着缰绳,手心里全是冷汗,那匹战马也被爆炸声惊得直立起来,前蹄踏空险些把他掀下马背。
他勉强稳住身形,望着那片被炸出的焦黑深坑,喉咙里发不出声,后背那层冷汗,把中衣浸得能拧出水。
“这…这是什么妖法…”
副将声音抖成一片,脸上血色褪得干净。
“不是妖法。”
扩廓帖木儿咬着牙挤出这句话,声音比刚才更哑,“是…是那姓林的手里,还藏着更狠的东西。”
他望着城头,那根黑洞洞的炮管还在冒烟,一时竟不敢再往前挪半步。
——城头。
林易站在炮尾,脸上没什么波动,抬手把耳罩摘下来,随手扔给身后的锦衣卫。
“毛骧,验收结果。”
他语气平得跟核对报表一样,刚才炸开的几百条人命,在他嘴里成了一份走完流程的审批单。
毛骧站在弹药箱旁,脸色发白,喉咙动了两下才应声:
“大…大人,方才那一炮,敌军中军前锋,至少炸没了三百余人。”
他这话说得很轻,胸前那块“微笑服务”的工牌却晃得比谁都欢,一看就知道这三天他自己也没睡好觉。
蓝玉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插不进去,眼睛盯着城下那片焦黑的坑,嗓子动了动。
北元十万铁骑压城,他原本盘算着守城要拼掉大明多少兵力。
眼下那本盘算全成了废纸。
“大人…”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这一炮,能顶得上…多少弓箭手?”
“顶不上弓箭手。”林易拍了拍炮身,像哄一个立了功的老部下,“它顶的是整支弓箭队,再加半个屠场。”
蓝玉一时没接上话,只在心里把眼前这文官的狠劲,又往上翻了一个数。
“那…那这一炮,得值多少银子?”蓝玉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了这句,语气里带着老将军天生的账房本能。
林易翻了翻考核簿,报了个数。
蓝玉倒吸一口气,没想到“要命”这东西也能明码标价,还标得这么细,连火药损耗和工匠加班费都单独列了一行。
“贵吗?”林易反问他,嘴角那点“职业假笑”又挂上来,“比起你先前那五万精锐加一千五百万两粮草的方案,这叫什么?”
他自问自答,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这叫降本增效。”
蓝玉张了张嘴,把“这词是什么意思”的疑问咽了回去,反正听着就是好事。
毛骧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弟兄们都说,这一炮,顶咱们锦衣卫加班熬三个月的案子。”
林易没接这话,倒是抬眼扫了他一下:
“你这案子破得慢,还想让炮替你背锅?”
毛骧脖子一缩,不敢再多嘴,胸前那块工牌笑脸挂得更端正了。
城下,烟尘还没散尽,焦臭味混着血气飘上城头。
被炸开的那片空地周围,幸存的士兵瘫坐在地,有人捂着耳朵哭喊,有人望着那片焦黑,眼神空得像丢了魂。
督战队原本还在挥鞭赶人,这会儿也愣在原地,没人敢再往前逼。
扩廓帖木儿望着城头那根还在冒烟的黑管子,手指死死抠住缰绳。
十万人堆过去,总归能堆出一条血路——他方才还这么想。
眼下这条血路,被一炮犁成了坟场。
林易站在垛口边,望着城下那乱成一片的敌阵,唇角那点“职业假笑”慢慢咧开。
他抬手拍了拍炮身,跟拍完一份满意的工作汇报似的,转头看了蓝玉一眼:
“大将军,学到了吗?打仗这事,跟做生意一个道理。”
蓝玉一愣:“哪个道理?”
“该花钱的地方,一分不能省。”林易竖起一根手指,“不该花钱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城下那片焦土。
“一炮省到底。”
蓝玉琢磨了半天这句话,愣是没琢磨出个准确的意思,但那股寒意先窜上了后背。
“毛骧,”林易没回头,声音干脆得像宣布下一项流程,“把第二颗弹,也给我推上去。”
毛骧应声,转身招呼弹药手,脚步比刚才更快,胸前那朵粉色蝴蝶结晃得一颠一颠,倒是衬得这道命令格外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