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布滑落的动静不大，可蓝玉觉得那声音比刚才十万人的哭嚎还响。
阳光斜着照进来，砸在那截露出来的钢铁躯壳上，反出一层幽幽的冷光，晃得他眼睛发酸。
那是一根修长的炮管，黑得发亮，通体线条绷得紧，没有半点铜炮那种粗笨的憨样。炮身架在一副带齿轮的铁座上，底下几道螺纹咬合得死死的，炮口冲着城外，黑洞洞的，像是什么活物的眼窝。
蓝玉见过火器营那些青铜土炮，轰一炮能把耳朵震聋半天，炸出去的铁疙瘩也就砸个坑。可眼前这东西，浑身透出的那股劲儿完全不是一路数。
“这……这是什么家伙?”他伸手想摸，又硬生生收住了，指尖悬在半空。
旁边几个副将也围过来，一个个瞪着炮身上那圈精密的瞄准仪，眼神里全是茫然。谁也认不出这玩意儿是干什么用的，只觉得那炮口对着自己站的方向，后脊梁一阵发凉。
“大人，”蓝玉喉结动了动，“这炮……能打多远?”
林易没答，只是伸手拍了拍炮身，跟拍熟人肩膀一个调调。
“改良版红衣大炮。”他随口念叨，像在报产品型号。“打个比方，你那些土炮是手工作坊，这是流水线出来的正规军。”
蓝玉没听懂“流水线”是什么，但那股郑重劲儿他听出来了。
——
城下，鼓声已经擂得没了章法。
扩廓帖木儿骑在马上，嗓子早喊劈了，还是死死攥着令旗不肯放下。
“不要怕那些铁疙瘩!”他冲着前排嘶吼，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察觉到的虚。“只要冲到城墙底下，大明那些弱不禁风的步兵，就是咱们的肉靶子!”
前排士兵眼神游移，望了一眼城头那根黑管子，又望了一眼身边督战队的马鞭，脚步还是往前挪。
在他们看来，城头那玩意儿顶多是个投石机，或者哪家工匠瞎琢磨出来的大号号角，吓唬吓唬人罢了。真刀真枪冲过去，大不了挨几下石子。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方阵越逼越近，能看清前排每一张脸，眼里全是被逼出来的疯，嘴角咧得扭曲，像是一群不要命的野狗。
——
城头，林易把系统兑换的隔音耳罩往头上一扣，回头冲蓝玉他们摆手。
“捂耳朵，退五步。”
蓝玉愣了一下，没动。
“大人，这是要——”
“退。”林易没回头，语气里那点漫不经心收得干干净净，换成一种不容商量的冷。
蓝玉这才反应过来，一挥手，身后几个副将手忙脚乱的往后挪，捂着耳朵，眼神里的困惑跟不解全糊在一起。
林易走到炮尾，俯身贴上那副镶着刻度的瞄准具，单眼凑近，另一手转起了升降旋钮。
齿轮咬合的声响顺着炮身传出来，一节一节，又涩又沉，听得人牙根发酸。炮口跟着那声响缓缓抬升，又微微偏转，一寸一寸地咬向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潮。
调整，再调整。
炮口最后停住，死死锁住敌军冲锋阵型最密集的那一片，前后左右几乎挤成了一整块黑肉。
“毛骧。”林易站直身子，眼神冷得没有一点温度。“填装特制三号起爆弹药。”
毛骧站在弹药箱旁，喉咙里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颗弹药——外壳是铁铸的圆形，分量沉得压手，里头填满了黑火药和密密麻麻的铁蒺藜，是他亲眼看着工匠一锤一锤敲出来的。这活儿他盯了整整三天，手上被铁屑划了七八道口子，这会儿一想到这颗东西马上要炸开，那些伤口都跟着发疼。
“大人，这……这弹要是炸偏了……”他声音发颤，没敢说完。
“炸偏了算我方案有问题。”林易接过他手里的弹，语气跟自己签字担责一样干脆。“但我从来不做没算准的方案。”
他把那颗铁疙瘩推进炮膛，光滑的膛壁把弹身送进去，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吞下去似的，严丝合缝。
毛骧站在旁边，飞鱼服上那块“微笑服务”的工牌被风一吹晃了晃。他望着林易那双稳得没有一丝抖动的手，心里那点熟悉的震撼又冒出来了——这人杀人的手段一茬比一茬新，可每次动手前那种沉得住气的架势，从没变过。
——
城下，敌军前锋已经踏进三百步。
蓝玉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汗。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有一次是站在城头，眼睁睁瞧着敌人一步步逼近，自己却动不了手。这种等待比正面厮杀还难受，五脏六腑都拧成了一股。
他偏头看林易一眼，只见那人神色平静，像是在等一份早就写好的报表跳出结果，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蓝玉心里那口气，莫名的也顺了些。
“报——”一个瞭望兵的声音从垛口传来，带着颤。“敌军前锋，已至三百步!”
三百步。
能看清那些北元士兵脸上狰狞的表情了，嘴巴张得老大，喊出来的声音混成一片，分不清是嚎叫还是哀鸣。有人云梯扛在肩上，一步一晃，眼睛却直愣愣地盯着城墙，那是被督战队的刀逼出来的疯，不是打仗该有的血勇。
扩廓帖木儿骑在马背上，望着城头那根黝黑的炮管，心里那点没底的慌又冒出来了。他见过这姓林的耍过的花活——瘴气、假消息、思乡曲，一次比一次阴，一次比一次准。
可这回，他赌的是自己人数上的碾压。十万人堆过去，总归能堆出一条血路。
“冲!”他嘶声再喊了一遍，声音已经完全劈了。
城头，林易伸手接过一支燃着的火把，火苗在他掌心投下一片跳动的光影。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那副职业假笑里头，掺进了一丝极冷的残忍。
“客户清退方案，第一步。”他低声念叨，像是在核对流程表。
“违约的甲方，该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降维打击了。”
炮尾那根粗壮的导火索垂在半空，火把的光一点点凑近，离那截浸了油的绳头，只剩不到一寸。
蓝玉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点火光，手心的汗把刀柄浸得发滑。
火苗轻轻一颤，舔上了导火索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