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开局女县令把我带回家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六十四章:辞官就想干净?陆寻不同意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顾延章暂留三司的消息,传遍京城时,天还没黑。 这一次,茶楼里没有立刻闹起来。 很多人听完之后,反而安静了片刻。 内阁次辅。 暂留三司。 顾府书房封存。 这三个词摆在一起,分量太重。 重到连平日最爱拍桌骂人的酒客,也不敢立刻把话说满。 过了许久,才有人低声道: “这算不算……顾府真要倒了?” 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道: “不一定。” “顾大人这种人,哪有这么容易倒。” 这话倒是真。 京城里的人都明白,顾延章不是沈兰,也不是顾忠,更不是韩墨。 沈兰被拿,顾府丢的是内宅。 顾忠供了,顾府丢的是前院。 韩墨供了,顾府丢的是书房。 可顾延章本人还没认。 他只要一天不认,案子就还有得扯。 可即便如此,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从前人们提到顾府,是压低声音。 现在仍然压低声音。 只是那压低的声音里,多了一点藏不住的兴奋。 高门被撬开一条缝。 里面的灰露出来了。 谁不想多看两眼? …… 监察司总衙。 陆寻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出门时更白。 赵大夫一路跟着。 从刑部到总衙,他一句话没说。 越不说话,青竹越慌。 陆寻倒是看得开。 刚进院子,他便主动坐下。 甚至还自己把手腕递给赵大夫。 赵大夫冷冷看他。 “现在知道伸手了?” 陆寻点头。 “自觉。” 赵大夫搭上脉。 把了片刻。 脸色依旧难看,但没有立刻骂。 青竹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没有立刻骂,说明还没坏到最糟。 赵大夫收回手。 “今日不准再议案。” 陆寻张了张嘴。 赵大夫看他。 陆寻把话咽了回去。 “好。” 青竹立刻看向他。 “真的?” 陆寻叹气。 “你们怎么都不信我?” 青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陆寻只好补了一句: “至少今晚不议。” 赵大夫冷笑。 “你还想明早议?” 陆寻很诚实。 “案子不会因为我睡觉就停。” 赵大夫面无表情。 “你会。” 陆寻:“……” 这话很有道理。 他竟然没法反驳。 宋砚辞在旁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 苏云卿也轻轻低下头。 今日三司堂上那么重的气氛,回到总衙,竟被赵大夫几句话冲散了些。 这很好。 人不能一直绷着。 一直绷着,会断。 青竹扶着陆寻进屋歇下。 他刚靠到软榻上,外面便传来脚步声。 裴玄进来了。 看见赵大夫也在,他脚步顿了顿。 赵大夫冷眼看他。 “有急事?” 裴玄沉默了一下。 “算急。” 赵大夫道: “死人了?” “没有。” “顾延章跑了?” “没有。” “那就明天说。” 裴玄:“……” 他第一次被大夫堵得说不出话。 陆寻靠在软榻上,眼底浮起一点笑。 裴玄看见了。 “你还笑?” 陆寻立刻收了笑。 赵大夫道: “人要休息。” 裴玄只好把手里的东西收回袖中。 “那明早。” 陆寻却看向他。 “裴大人。” 赵大夫眼神一冷。 陆寻立刻改口: “不是议案。” “只是问一句。” 赵大夫没说话。 陆寻看着裴玄。 “顾延章是不是递了东西?” 裴玄一怔。 “你怎么知道?” 陆寻笑了一下。 “他今日被暂留三司,顾府书房又封了。” “他若还想体面,就不能等我们继续问。” “他一定会先递东西。” 赵大夫脸色越来越冷。 陆寻赶紧道: “我问完了。” 裴玄看了赵大夫一眼。 又看陆寻。 最后道: “顾延章递了请罪折。” 屋里一下安静。 青竹皱眉。 “请罪?” 裴玄点头。 “他自称失察。” “说沈兰治家不严,韩墨妄用顾府名义,顾忠失职,许崇畏权误事。” “他愿自请停职,闭门待查。” 宋砚辞脸色沉下来。 “好快。” 苏云卿低声道: “这是想把案子变成顾府失察?” 裴玄点头。 “对。” “他说自己身居高位,却未能察家中与幕僚之恶,愧对朝廷。” “请三司严办沈兰、韩墨、顾忠等人。” 青竹听得眼睛都睁大了。 “他这不是把所有人都推出去了?” 裴玄冷笑。 “还把自己说得挺痛心。” 陆寻闭了闭眼。 没有意外。 这就是顾延章。 被问到这个地步,还能立刻转身写请罪折。 姿态放低。 罪责切开。 用“失察”换“涉案”。 用“停职”换“定罪”。 这一步很聪明。 因为朝中很多人会愿意接这个台阶。 顾延章毕竟是内阁次辅。 若案子继续烧,牵动太多官员脸面。 可若顾延章主动请罪,三司先办沈兰、韩墨、顾忠、许崇,苏承业案先平,顾延章只背一个失察停职。 许多人都会觉得,可以了。 够了。 别再烧了。 赵大夫看着陆寻。 “听完了?” 陆寻点头。 “听完了。” “那就睡。” 陆寻这次没反驳。 他只是看向裴玄。 “请罪折明早给我看。” 赵大夫刚要开口。 陆寻先一步道: “明早。” 赵大夫冷哼一声。 算他识相。 裴玄也没再说,转身离开。 青竹替陆寻掖好薄被,低声问: “他是不是又要跑?” 陆寻轻轻摇头。 “不是跑。” “是换衣服。” “什么意思?” “把脏衣服脱给别人。” 陆寻闭上眼。 “自己穿件素净的,站出来说一句——我也很痛心。” 青竹听得心里发堵。 “那怎么办?” 陆寻没有睁眼。 声音很轻。 “别让他换。” …… 这一夜,陆寻真的睡了。 至少青竹守在外间时,没有听见他说话。 赵大夫也难得满意。 只是天刚亮,陆寻便醒了。 不是被人叫醒的。 是自己醒的。 他坐起来时,青竹正端着温水进来。 看见他醒了,她立刻道: “赵大夫说了,先吃东西。” 陆寻看着她手里的水。 “我还没说话。” 青竹认真道: “先堵住。” 陆寻沉默片刻。 “你现在进步很快。” 青竹脸红了一下。 但没退让。 “先吃。” 陆寻只好喝了半碗粥,又吃了两个小蒸饼。 等赵大夫进来把脉,脸色总算没那么难看。 “今日可以议案。” 陆寻眼睛一亮。 赵大夫补了一句: “坐着议。” 陆寻点头。 “这个我熟。” 赵大夫懒得理他。 不多时,岳沉舟、裴玄、宋砚辞、苏云卿都来了。 顾延章的请罪折摆在桌上。 陆寻拿起来,慢慢看。 纸上字迹工整。 措辞极好。 每一句都在认错。 可每一句都没认到要害。 臣失察。 臣治家不严。 臣愧对圣恩。 臣请停职待查。 字字沉痛。 句句干净。 青竹站在旁边,也凑着看。 她看了几行,皱眉。 “他明明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陆寻笑了。 “说得好。” 岳沉舟也看了她一眼。 “确实。” 青竹被两人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但她没说错。 顾延章这封请罪折就是这样。 看起来满纸请罪。 其实没一句承认自己压了苏承业密呈。 也没一句承认自己知道江州银路。 更没一句承认苏承业是因为挡了银路才死。 他把一切都归到“失察”。 失察是罪。 但不是死罪。 更不是翻身不得的大罪。 宋砚辞道: “若这封折子先入宫,朝中有人顺势说顾大人主动请罪,三司就会被压着尽快结案。” 裴玄冷声道: “结什么案?” “沈兰、许崇、顾忠、韩墨定罪。” “苏承业平反。” “顾延章停职。” 宋砚辞看向桌上的请罪折。 “这对很多人来说,已经够交代了。” 苏云卿脸色白了些。 够交代? 可对苏家来说,不够。 对她父亲来说,也不够。 苏承业不是因为顾延章“失察”死的。 是因为顾延章知情。 因为他不想让真相上达。 因为顾府吃了银路。 因为苏承业挡路。 岳沉舟看向陆寻。 “你怎么看?” 陆寻放下请罪折。 “他想请罪。” “那就让他请。” 裴玄皱眉。 “什么意思?” 陆寻道: “顾延章不是说自己失察吗?” “那今日三司不开审。” “先公开一份问罪告示。” 众人一怔。 “问罪告示?” 陆寻点头。 “把三司已经确认的事实列出来。” “第一,苏承业密呈确实入京。” “第二,许崇确实暂缓并转江州府复核。” “第三,顾府前院确实三次送信给许崇。” “第四,顾府书房幕僚韩墨供认,三封信由顾延章授意。” “第五,锦成号外账证明苏家旧产转入顾府外宅,江州盐银入京。” “第六,顾延章当堂陈述所谓江州安稳,但账册显示苏承业死后,江州盐价三涨,顾府外宅收银。” 他说得很慢。 青竹却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陆寻继续道: “最后加一句。” “顾延章自请失察。” “但三司需问,以上六事,是失察,还是知情?” 屋里安静了一瞬。 裴玄猛地笑了。 “好。” 这就是把顾延章的请罪折摆到太阳底下。 你说你失察。 可以。 那就让所有人看看,你失察了哪些事。 苏承业密呈入京,你失察。 顾府前院送信,你失察。 韩墨供认你授意,你失察。 锦成号收银,你失察。 江州盐价三涨,顾府外宅拿银,你也失察。 六件事摆出来。 谁还信这是单纯失察? 岳沉舟眼底也露出笑意。 “你这是要让顾延章自己那封请罪折,变成笑话。” 陆寻摇头。 “不是笑话。” “是证据方向。” “他既然抢着给自己定性,我们就先问这个定性对不对。” 宋砚辞道: “若告示贴出去,京城士林和百姓都会盯着"失察还是知情"这个问题。” “到时候朝中想按失察收束,就没那么容易。” 苏云卿轻轻点头。 “因为所有人都会问。” “这么多事,真能都不知道吗?” 青竹忍不住道: “就像昨天那句。” “坏人全在他身边,他自己干净得挺辛苦。” 屋里安静一瞬。 随后裴玄笑出了声。 宋砚辞也笑了。 岳沉舟看向陆寻。 “你教得不错。” 青竹脸一下红了。 “我……我就是记住了。” 陆寻也笑。 “记得很好。” 赵大夫在旁边冷冷道: “笑够了吗?” 几人立刻收了笑。 赵大夫看向陆寻。 “说完了吗?” 陆寻点头。 “说完了。” 赵大夫道: “那就坐着别动。” 陆寻很配合。 岳沉舟拿起请罪折。 “告示老夫来写。” 陆寻道: “别写太文。” 岳沉舟看他。 陆寻解释: “百姓看不懂。” “越简单越好。” “顾延章说自己失察,三司列六件事,问京城一句——这是失察,还是知情?” 岳沉舟笑了。 “你这是让满京城替三司问。” 陆寻摇头。 “不是替三司。” “是让顾延章听见。” “他的体面,没人信了。” …… 半日后。 刑部外墙、都察院门前、监察司告示栏,同时贴出告示。 告示不长。 却极直白。 没有堆砌官话。 也没有刻意煽情。 只是列了六条事实。 最后一行写得尤其清楚: 顾延章自请失察。三司复核:此六事,究竟失察,还是知情? 告示前,很快围满了人。 一开始是识字的读书人念。 后来是茶摊老板念。 再后来,连卖菜的妇人都能复述两句。 “苏大人的密呈到了京城。” “许崇压了。” “顾府送信了。” “顾府收银了。” “顾大人说他失察。” “这叫失察?” 有人当场冷笑。 “我家鸡跑丢一只,我都知道少了。” “顾府三年送信收银,他不知道?” 周围人哄地笑起来。 笑完之后,又觉得心里发冷。 是啊。 这么大的顾府。 这么多银子。 这么多信。 这么多人。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国子监外,几个年轻士子也看着抄来的告示。 许怀生低声道: “这告示写得真狠。” 旁边同窗点头。 “不骂人。” “不定罪。” “只问失察还是知情。” 许怀生看着那六条事实,忽然道: “这才是问案。” “把话放到谁都看得懂。” 旁边有人小声道: “顾大人这回难了。” 许怀生摇头。 “不是难。” “是体面没了。” 体面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但对顾延章这种人来说,比命还要紧。 若他只是被三司怀疑,还能稳住。 可当满京城都开始问: 你是真的失察,还是知情? 他的请罪折,就不再是退路。 而成了被人反复念的笑柄。 …… 顾府。 顾延章听到告示内容时,终于摔了茶盏。 茶盏碎在地上。 书房里所有下人都跪下。 没人敢抬头。 顾延章站在案前,胸口微微起伏。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失态。 那封请罪折,本是他抢回主动权的手段。 可现在,陆寻把它挂到了街上。 不是原文挂出去。 而是把里面最关键的“失察”两个字拎出来。 再配上六件事实。 让所有人自己判断。 这比直接骂他更狠。 因为百姓会自己得出结论。 士林会自己得出结论。 朝中官员也会自己掂量。 这个台阶,不能下了。 顾延章闭上眼。 过了许久,才冷声道: “陆寻。” 幕僚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顾延章慢慢睁眼。 “他不是要问知情吗?” “那就让三司问。” “把韩墨那边的旧稿拿出来。” 幕僚一惊。 “老爷,那些旧稿……” 顾延章看向他。 “旧稿能证明,韩墨早有私怨。” “他因多年不得荐官,心怀不满。” “所以攀咬本官。” 幕僚低声道: “可韩墨跟老爷十六年……” “十六年,也能养出怨。” 顾延章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人只要想怨,总有理由。” 幕僚明白了。 顾延章要反咬韩墨。 把韩墨的供词打成怨恨攀咬。 只要韩墨供词不稳,顾延章知情这件事就会松。 幕僚立刻道: “属下去办。” 顾延章坐回案后。 脸色又慢慢平静下来。 他不会认。 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会认。 陆寻想用满京城的眼睛压他。 那他就把韩墨这根柱子先抽掉。 …… 监察司总衙。 告示贴出后,陆寻没有出门。 他被赵大夫按在院子里晒太阳。 旁边放着一碗汤。 青竹坐在石阶上,拿着一份告示抄本看。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越看越觉得痛快。 “这告示真好。” 陆寻靠着椅背。 “哪里好?” 青竹想了想。 “看得懂。” 陆寻点头。 “对。” “案子要让人看得懂。” “若写得太绕,坏人最喜欢。” 青竹认真记下。 苏云卿也在看告示。 她看着第一条。 苏承业密呈确已入京。 这一行字,她看了很久。 父亲的密呈,终于不是无人承认的孤纸。 它被写进了告示。 贴在京城。 让所有人都看见。 她轻声道: “陆公子。” 陆寻看向她。 苏云卿道: “谢谢。” 陆寻笑了笑。 “这才刚开始。” 苏云卿点头。 “我知道。” “可这一步,也很重要。” 陆寻没有否认。 是很重要。 苏承业案被看见,是第一步。 顾府被质疑,是第二步。 顾延章的体面被撕开,是第三步。 接下来,才是定罪。 裴玄这时从外面进来。 脸色有些沉。 “顾府又动了。” 陆寻抬头。 “韩墨?” 裴玄点头。 “顾府递出一批旧稿。” “说韩墨多年前因不得荐官,对顾延章心怀怨怼。” “如今供词,是攀咬报复。” 青竹一下站起来。 “他怎么能这样?” 苏云卿脸色也变了。 韩墨明明是在替顾延章做事。 现在顾延章又要反咬韩墨有怨? 宋砚辞从旁边走来,皱眉道: “这招很毒。” “只要韩墨供词被打成私怨攀咬,顾延章知情就会松。” 裴玄看向陆寻。 “怎么办?” 陆寻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那碗汤。 片刻后,轻轻一笑。 “他终于咬韩墨了。” 裴玄一怔。 “你等这个?” 陆寻点头。 “韩墨最怕什么?” 青竹想了想。 “怕被顾延章丢掉?” “对。” 陆寻道: “之前韩墨供了,但还留着一点幻想。” “他可能还觉得,自己供到这里就够了。” “顾延章不会再赶尽杀绝。” “可现在顾延章把旧稿递出来,说他怨恨攀咬。” “韩墨就会明白——” “自己已经不只是弃子。” “还是脏水桶。” 宋砚辞眼睛亮了。 “所以韩墨会彻底反咬?” 陆寻点头。 “人被逼到这一步,就不想只自己脏了。” 裴玄道: “你想再审韩墨?” 陆寻道: “不是再审。” “是让他看顾府递出来的旧稿。” 青竹忽然明白了。 “让他知道顾延章怎么害他?” 陆寻笑了。 “对。” “然后给他纸笔。” “让他自己写。” “写什么?” 陆寻看向顾府方向。 “写这些年,他替顾延章拟过的所有不署名的信。” 屋里安静了一瞬。 裴玄眼神一下变了。 韩墨是书房幕僚。 他知道的,不只是江州案。 但陆寻没有要扩成什么大阴谋。 他要的很明确。 所有与江州案、苏承业、沈怀义、通源票号、锦成号有关的无署名信。 只要韩墨自己列出来。 顾延章就不能再说他只有三封。 也不能再说韩墨是私怨攀咬。 因为一个攀咬的人,未必能写出一整套时间、对象、内容、送信路线。 越具体,越难假。 裴玄立刻道: “我去三司。” 陆寻道: “带青竹去。” 青竹一愣。 “我?” 陆寻看她。 “你看字。” 青竹忽然明白了。 韩墨若写旧信清单,字迹、习惯、用词,都要有人盯着。 她现在看字比以前细。 不一定能断案。 但能发现不顺眼的地方。 青竹一下站直。 “我去。” 赵大夫看了她一眼。 “你去可以。” 他又看向陆寻。 “他不去。” 青竹这一次比赵大夫还快。 “我会看住他的。” 陆寻:“……” 他忍不住道: “你人都去三司了,怎么看住我?” 青竹想了想,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淡淡道: “我看。” 陆寻彻底无话可说。 院子里众人都笑了。 气氛一松,刚才顾府反咬韩墨带来的压力,也散了不少。 裴玄带着青竹离开。 陆寻靠在椅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顾延章以为自己又找到了路。 可他不知道。 他每丢出去一个人。 那个人就会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沈兰如此。 顾忠如此。 韩墨,也一样。 …… 三司偏房。 韩墨被带进来时,脸色比昨日更灰败。 他以为又要审。 可裴玄没有立刻问。 只是把顾府递来的旧稿摆到他面前。 “看看。” 韩墨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是他多年前写的策论残稿。 上面有他抱怨不得荐官的几句牢骚。 顾延章竟然留着。 还在这个时候递出来。 说他心怀怨怼。 说他攀咬报复。 韩墨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跟了顾延章十六年。 替他拟信。 替他传话。 替他处理那些不能署名的文字。 他以为自己最少能换一点体面。 可现在,顾延章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他。 裴玄看着他。 “韩墨。” “顾延章说你怨恨多年,供词不可信。” 韩墨笑了一声。 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如此。” 裴玄道: “你可以继续替他留余地。” “也可以把事情写清楚。” 韩墨抬头。 “写什么?” 青竹站在旁边,抱着木匣。 她看着韩墨,忽然觉得这个人也可悲。 但她没有同情。 因为可悲,不代表无辜。 裴玄把纸推过去。 “写你替顾延章拟过的无署名信。” “只写江州案相关。” “时间。” “收信人。” “送信人。” “内容。” “顾延章如何交代。” 韩墨脸色变了变。 裴玄淡淡道: “你若不写,顾府的旧稿会先入卷。” “到时候,你就是怨恨攀咬。” 韩墨看着那几张旧稿。 看了很久。 终于拿起笔。 第一行落下时,他手还在抖。 可写到第二行,便稳了。 青竹站在一旁,认真看着。 她发现韩墨写这些东西时,比刚才看旧稿时稳很多。 说明他记得很清楚。 不是临时编。 一封。 两封。 三封。 五封。 七封。 全都围着江州案。 苏承业密呈。 江州府回文。 沈怀义盐务整顿。 通源票号银路。 锦成号外账。 白马寺香火银。 每一封都不长。 但每一封都像一枚钉子。 钉在顾延章那句“失察”上。 写到最后,韩墨停笔。 他像是忽然苍老了十岁。 “这些够吗?” 裴玄拿起看了一遍。 眼神越来越冷。 “够不够,三司会判断。” 青竹却忽然指着其中一行。 “这里不对。” 韩墨抬头。 裴玄也看她。 青竹有些紧张,但还是说道: “你这里写的是"白马寺香火银暂缓入账"。” “可是锦成号外账里写的是"白马寺香火银先入供灯账,再转锦成号"。” “暂缓入账和先入供灯账,不一样。” 韩墨怔住。 裴玄眼神一厉。 “解释。” 韩墨看了青竹一眼。 眼中第一次有了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竟然能看到账词差异。 他沉默片刻,终于道: “这封不是写给许崇的。” “是写给沈兰身边唐嬷嬷的。” “当时顾大人说,香火银不能直接入锦成号。” “要先过慈安庵供灯账。” “我刚才写漏了。” 裴玄立刻道: “补。” 韩墨低头补上。 青竹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真的看出来了。 不是碰巧。 她是真的能帮忙。 裴玄看她一眼。 “做得好。” 青竹脸红了。 但这次,她没有低头太久。 她继续看。 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不是来害羞的。 她是来帮陆寻看字、看账、看那些不顺眼的地方。 …… 傍晚。 韩墨补写的无署名信清单,被送回监察司总衙。 陆寻看完后,安静了很久。 七封信。 全是江州案相关。 每一封都有时间、对象、送信路线。 其中三封对上许府旧信。 两封对上锦成号外账。 一封对上沈兰莲账。 还有一封,对上苏承业第二次上书前的江州府动向。 这已经不是失察。 这是调度。 顾延章从书房里,调度了整条江州案的压案、转银、灭声。 宋砚辞看完,轻声道: “够了。” 裴玄点头。 “够把顾延章从失察,钉成知情。” 岳沉舟也来了。 他看完清单,只说了一句: “明日三司复核后,便可上奏。” 苏云卿站在旁边,眼眶有些红。 “我父亲……” 她没说下去。 陆寻看向她。 “苏姑娘。” “明日之后,苏承业这个名字,就不会再只是旧案苦主。” “他会是被朝廷正式平反的清官。” 苏云卿闭了闭眼。 泪终于落下来。 但这一次,她不是崩溃。 是终于等到了。 青竹站在她身边,也红了眼。 赵大夫在旁边别过脸,假装没看见。 陆寻把清单放下,轻轻道: “顾延章这回,换不了衣服了。” 裴玄问: “明日你去吗?” 陆寻点头。 “去。” 赵大夫立刻看他。 陆寻补了一句: “坐着去。” 赵大夫冷哼。 “老夫明日跟着。” 陆寻笑了笑。 “好。” 青竹看着桌上的清单,忽然小声道: “陆寻。” “嗯?” “这一次,真的快收住了吧?” 陆寻看着那七封信的清单,点了点头。 “快了。” “不往别处挖了?” “不挖了。” 陆寻笑了笑。 “这次就把顾延章钉好。” “苏家的案子,该结一层了。” 青竹终于松了口气。 她喜欢这句话。 不再越挖越深。 不再又牵出什么看不见的大网。 就是把眼前这个害人的人,一步一步钉住。 这样才痛快。 窗外,京城的晚风吹过。 明日三司复核。 顾延章的“失察”两字,要被彻底撕开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