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静了一下。
刚拿了现钱的几户散户,手里都攥着空篓。
有人脚都迈出门槛,又收了回来。
有人低声问:“浪子,那以后……还能送不?”
没人笑。
周小虎的话还压在村口。
砸周家的秤杆。
后头慢慢算。
这两句话压得几户散户不敢抬眼。
周老三在沙湾村压了这么多年,谁家借过冰,谁家借过车,谁家红白事请过人,账都绕不开他。
陈浪看了眼院门外。
又看天色。
云薄,东南风,潮声不急。
他没有骂周小虎,也没有说壮胆的话。
“带篓子。”
众人看过来。
陈浪又道:“竹篓、草绳、浅盆、湿草。”
李二牛眼睛亮了。
“浪子,要下滩?”
“下安全滩。”
陈浪看向院里几户散户。
“愿意学的,跟我走一趟。”
周二壮刚要开口,陈浪先把话压住。
“今天不是赌大货。”
“不碰险礁。”
“不抢深沟。”
“不踩黑亮滑石。”
“谁不听招呼,以后别进陈家院交货。”
几户散户互相看了看,把空篓重新提起来。
苏晚晴合上散户收货台账,另抽一页纸。
“带滩示范。”
郭庆喜立刻蘸墨。
“人名,时辰,工具,都记。”
李小满和林顺子去提清水盆。
孙铁柱翻起几只浅木盆,逐个看底。
“这只漏。”
他丢到一边。
“这两只能装螺。”
赵虎抱来湿草。
“这个够不够?”
陈浪点头。
“薄铺,不是拿来捂货。”
李二牛把竹夹往腰后一插。
“今天谁敢乱冲,我先给他夹回来。”
孙铁柱看他一眼。
“你也算一个。”
李二牛闭嘴了。
院里有人笑出声,那股紧绷劲儿散了些。
一行人出了院。
村口那边,周小虎还站在槐树下。
他身后跟着两个闲汉,正倚着树看热闹。
见陈浪带人出来,周小虎扯了扯嘴角。
“哟,这是怕了?”
“收不上货,自己带人下滩了?”
陈浪没停。
郭庆喜低头记了一笔。
“午前,村口周小虎放话阻拦散户交货。”
周小虎脸色一变。
“你记啥?”
李二牛回头咧嘴。
“记你嘴欠。”
孙铁柱把他往前推了一把。
“走路。”
周小虎冷哼。
“陈浪,你能护他们一趟,还能护他们一辈子?”
陈浪停了一步。
“我不护一辈子。”
他看向跟来的几户散户。
“我教他们看潮、分货、保活。”
“手艺到了自己手里,谁也拿不走。”
周小虎脸沉下去。
陈浪转身就走。
滩口很快到了。
潮刚退下半截。
远处礁面露得多,黑灰一片,几个散户眼睛都亮了。
一个心急汉子指过去。
“那边礁露出来了!”
另一个也接话。
“难怪浪子能赚钱,原来一直吃那边独路。”
几户散户脚步都动了。
有人已经想抄近道。
陈浪没有吼。
他蹲下,抓了一把滩泥,摊在掌心。
泥面泛亮,指缝里还有细水往回吸。
他指向远处那片礁。
“看石缝。”
众人眯眼。
礁缝边挂着白沫,一层一层往里卷。
陈浪把泥丢回地上。
“露面,不等于退净。”
“那边还吃回水。”
“脚踩上去先滑,腿卡住,潮一回,人就难出来。”
那两个心急汉子把脚收了回来。
李二牛哼了一声。
“摸货还是送命,自己选。”
陈浪又指脚边。
“这儿沙纹平,水往外走,脚下吃力小,能走。”
他往前两步,指一块黑亮石面。
“这块不能踩。”
“海草倒贴,刚退水。”
孙铁柱拿竹竿一探。
竹尖贴着石面滑出去,差点带歪他的手。
几个散户脸都绷住了。
陈浪继续往前。
“不散开。”
“一个跟一个。”
“谁看见水坑细砂打转,喊一声。”
这次没人抢。
眼睛都盯着他脚下。
走到一处浅泥沟,陈浪停下。
“先别乱挖。”
他蹲下,指着泥面。
泥上有两个细孔,孔边微微鼓起。
“蛏眼。”
他拿细竹片贴着孔边下去,手腕一挑。
一条肥蛏被带出来。
壳没裂。
泥也不多。
陈浪把蛏放进浅盆。
“别从正中间硬捅。”
“壳裂,就降档。”
陈小豆看得眼睛发直。
“我以前都是一铲子下去。”
李二牛接话:“难怪你带泥带壳一起卖。”
陈小豆瞪他一眼,却没反驳。
几个人照着挖。
没多久,浅盆里就多了一小窝肥蛏。
有个后生手急,撬断两条。
郭庆喜照样记。
“断壳蛏两条,降档示范。”
那后生脸红了。
陈浪没骂。
“记住就值钱。”
“再断,就是自己赔自己。”
众人手都放轻了。
又走一段,李二牛在石缝边翻出几只蟹。
蟹一露腿,几个人立刻围上来。
“蟹!”
“这能卖好价!”
有人抓起来就要往篓里塞。
陈浪抬手拦住。
“放盆里。”
他挑出两只。
一只壳硬,蟹腿撑得紧。
一只壳发软,腹部按下去塌了一点。
“轮着摸。”
众人挨个上手。
周二壮捏了捏硬壳蟹,又捏软壳蟹,脸色变了。
“这还真不一样。”
陈浪把硬壳蟹放一盆。
“硬壳活蟹,单养。”
又把软壳放另一盆。
“软壳残蟹,降档。”
他拎起一只断腿残蟹。
“断腿,不能混硬货。”
最后夹起一只翻白死蟹。
“这个,不许冒活价。”
李二牛在旁边补了一句。
“以前一篓子倒下去,好蟹带死蟹一起挨刀。”
话糙。
但准。
几户散户互相看了看。
他们以前总怪周老三压价。
可自家篓里混成那样,确实给了别人一口价压死的由头。
陈浪把木牌挂到盆边。
硬壳活蟹。
普通活蟹。
软壳残蟹。
死坏拒收。
“档分清,钱才分得清。”
王根生照着分。
李小满提水。
林顺子铺湿草。
浅盆、木牌、草绳,和陈家院里的规矩一模一样。
几个散户看着看着,开始主动翻自家小篓。
“我这只软壳。”
“这只断腿,别放那边。”
“死的拿出来,别臭了整盆。”
周二壮没说话,却也把自己篓底翻了一遍。
再往前,是一片石边螺带。
陈浪没让人乱翻。
他先把石头轻轻抬起一边,露出底下贴着的花螺。
壳齐。
肉紧。
又在阴水边摸出两只野鲍。
人群里立刻响起吸气声。
“鲍鱼!”
“这值钱!”
有人伸手就要拿。
陈浪把他的手挡开。
“别捏肉边。”
他把野鲍贴进浅水盆阴处。
“鲍鱼单放。”
“别跟花螺挤。”
又把花螺放进另一只浅盆,底下只铺薄薄一层湿草。
“花螺不压厚。”
“破壳螺另放。”
“篓子深,草又厚,半路就会发热。”
陈浪又指向蛏子盆。
“蛏子先清水吐泥。”
“盆边写时辰。”
“吐不净的,明天不挂净货价。”
郭庆喜立刻在木牌背面写下时辰。
净蛏吐泥。
带泥另算。
陈小豆小声道:“我上回就是这么闷白的。”
陈浪点头。
“摸到货,是第一步。”
“送到院里还活、还整、还干净,价才上得去。”
这句话落下,没人接嘴。
海风吹过浅盆。
几只硬壳蟹还在扒拉木沿。
肥蛏在清水里吐泥。
花螺壳面干净,两只野鲍贴着盆底。
回程前,陈浪退到一边。
“你们自己分。”
周二壮把硬壳蟹挑出来。
陈小豆把带泥蛏和净蛏分开。
一个年轻后生把破壳花螺丢进降档盆,丢完还看了陈浪一眼。
陈浪点头。
郭庆喜拿木板,现场估价。
“若整篓混装,按普通杂货算。”
他报了一个数。
几个散户脸上没多少波动。
这个价,他们熟。
周老三以前就这么给。
郭庆喜又看分档盆。
“硬壳蟹单价。”
“肥蛏净货价。”
“花螺完好价。”
“两只野鲍单算。”
算盘珠子一拨。
第二个数报出来。
几个散户脸色全变了。
“多了十二块三?”
“这还不是大潮!”
“没下深礁,也能多这么多?”
李二牛咂嘴。
“以前不是摸不着钱,是自己把价混没了。”
这次没人怼他。
周二壮看着那两只硬壳蟹,半晌才挤出一句。
“我以前……是真糊涂。”
陈浪收起木板。
“现在不晚。”
“以后交货,按这个来。”
“谁想混死货占便宜,陈家院不收。”
“谁把好货分清养好,好货就卖好价。”
众人提着盆回村。
走到村口时,周小虎还在。
他看见那些浅盆,脸色不太好。
“摸这么点,也值得兴师动众?”
陈小豆抱着盆,第一次接了话。
“不多。”
“但比混篓多卖钱。”
周二壮也闷声道:“安全滩摸的,没踩险礁。”
周小虎扫他一眼。
“周二壮,你也跟陈浪混?”
周二壮脖子缩了缩。
可手里的盆没放下。
陈浪从他身边走过。
“记。”
郭庆喜低头。
“回村口,周小虎言语威胁散户。”
周小虎咬牙。
“你除了记账还会啥?”
陈浪停下,看他。
“会让沙湾村的好货卖出好价。”
周小虎脸彻底黑了。
陈家院里,没去的人早围了上来。
“真下滩了?”
“摸到啥?”
“这蟹咋分两盆?”
陈小豆先开口。
“别混。”
他把自己的蛏子端出来。
“这个净货,这个带泥。”
“价不一样。”
另一个后生也道:“硬壳蟹和软壳蟹真不一个价,摸着就知道。”
“花螺不能闷深篓,会发热。”
“野鲍得浅水阴着。”
“蛏子还得清水吐泥,时辰要写上。”
院里议论声一层接一层。
苏晚晴接过示范页,快速看了一遍。
她提笔,把几条补进章程。
安全潮示范。
硬软壳分辨。
蛏螺分档。
清水吐泥时辰。
浅盆保活。
破壳降档。
死坏拒收。
郭庆喜把今日所得并入明日货账。
陈浪没有多说。
他把几只盆摆到院中。
“明日东区十二号,就卖这批示范货。”
“让镇上的客人也看看,沙湾村不是只有糊涂篓。”
这话一出,院里几户散户腰背都直了些。
他们的货,要进明摊。
还要明档卖。
傍晚时分。
收鱼点后屋。
周小虎把事情说完,屋里半天没人说话。
周老三坐在桌后,手指按着茶碗。
“他带人下滩教货?”
“是。”
“还教分档保活?”
“是。”
茶碗被慢慢推到桌角。
周老三抬眼。
“那就不能只卡收货了。”
周小虎一愣。
周老三声音沉下去。
“明天东区十二号,会有人去买那批示范货。”
“也会有人,当场说吃出了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