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家院门口就有了动静。
不是砸门。
是竹篓落地的闷响。
一下接一下。
李小满刚抽开门栓,门外已经站了六七户赶海散户。
有人挑着担。
有人抱着篓。
还有人脚边放着滴水的草绳筐,筐底往外渗着腥水。
院门前很快堆了一片竹篓。
货也乱。
表层是青壳发亮的硬蟹,蟹腿还在扒拉竹篾。
底下鼓鼓囊囊,压着螺、蛏子、草根和湿泥。
花螺裹着沙。
蛏子混着断草。
几只蟹被草绳缠住,翻着肚皮往外蹬。
王根生蹲下去,刚要伸手翻篓底。
陈浪抬手拦住。
“先别翻。”
院里院外,十几双眼都看了过来。
陈浪站在门槛里,扫了一圈。
“今天不统收,不糊价。”
“谁家的货,谁家的名。”
“好货卖好价,烂货别想蹭。”
门口安静了一瞬。
苏晚晴把一本新装好的册子放到院中大桌上。
封皮压得平整。
上头几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散户收货台账。
她掀开第一页。
户名。
交货时辰。
货类。
净重。
品相档位。
单价。
总价。
现结签字。
一格一格,分得明白。
郭庆喜蘸了墨,坐到桌边。
李小满、林顺子把昨晚洗好的木盆搬出来,按次序摆开。
清水盆。
活水盆。
降档盆。
废货盆。
盆沿都挂了木牌。
苏晚晴又把一块木板立到门边。
上头的收货价,昨晚已经写好。
硬壳活蟹,六元八。
普通活蟹,四元六。
软壳残蟹,两元。
死坏拒收。
花螺净货、带泥货分价。
蛏子净吐泥、带泥分价。
鲍鱼单算。
钱婶先凑过来看了一眼。
“哟,价都写出来了?”
刘婶子也伸头看。
“谁高谁低,全摆明了。”
可人群里的嘀咕声没停。
“写得好看,谁知道最后咋算。”
“镇上摊位都拿到了,还能不压村里价?”
“咱把货送来,别回头被他拿捏。”
陈浪听见了。
他没急着解释。
这种时候,嘴上说得再漂亮,也不如当场过一篓货。
人群里,一个黑脸壮汉把竹篓“咚”地推上桌。
周二壮。
这人膀子粗,嗓门也粗,平时赶海有点手脚,更爱占小便宜。
以前在周老三那边交货,他最喜欢上头摆好货,底下塞些残的死的,赌收鱼人懒得细翻。
他扶着篓沿,先不让王根生动。
“陈浪,都是一个村的。”
“你现在有摊子,有销路,也别学镇上那套抠门规矩。”
“整篓收,给个高价兜底。”
“省你事,也省我们事。”
后头立刻有人帮腔。
“就是,哪有一只只翻的。”
“都一个村,还整得跟外人做买卖一样。”
“周老三那边也没这么麻烦。”
李二牛袖子一撸,张口就要顶。
孙铁柱一把按住他肩。
“别抢话。”
李二牛憋得脸都涨了。
陈浪没看周二壮,只看王根生。
“翻。”
王根生得了话,蹲下就动手。
先翻表层。
硬壳蟹。
个头还行,壳也硬,蟹脚夹住竹篾不肯松。
再往下翻半层,草绳一拨,味儿就出来了。
底下压着的,不是发软的嫩蟹,就是断腿的残蟹。
再往下,一只肚皮发白的死蟹被湿草闷着。
旁边还压着两只僵死的。
院门口立刻起了声。
“还真压底下了?”
“这不就是拿烂货蹭高价?”
“上头摆活的,底下塞死的,真够会放。”
周二壮脸一僵,脖子跟着梗起来。
“海边收回来的,碰坏几只正常!”
李二牛这回没忍住。
“你这碰坏得还挺会排队。”
“上头全活,底下全死。”
“比摆酒席还讲究。”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周二壮瞪过去,那人立刻缩了缩脖子。
陈浪还是没跟他吵。
“分。”
木盆被推到桌前。
王根生和林顺子一左一右,把蟹往四个盆里放。
第一盆,硬壳活蟹。
第二盆,普通完好活蟹。
第三盆,软壳残蟹。
第四盆,死坏废蟹。
苏晚晴站在秤边,过一盆,报一盆。
“硬壳活蟹,九斤三两。”
“普通活蟹,四斤八两。”
“软壳残蟹,三斤一两。”
“死坏废蟹,两斤二两,拒收。”
郭庆喜笔尖不停。
户名、时辰、斤两、档位,一笔一笔落到账上。
一篓货看着满满当当。
真分开以后,好货只占六成。
坏货占了四成。
钱婶啧了一声。
“这要整篓高价收,亏的是谁?”
刘婶子接得快。
“亏挑干净货来的老实人呗。”
“人家辛苦挑出来的好蟹,跟死蟹一个价,那才冤。”
周二壮脸色发青,还想撑着。
“你这残蟹价也太低了!”
陈浪拿起木炭,走到公示木板前,补了两行字。
整篓混收:统一按最低残蟹价,两元一斤。
公开分档:好货高价,坏货低价,死货拒收。
写完,他把炭头放下,转身把竹篓推回周二壮面前。
“想省事混卖,就按最低价统算。”
“想卖高价,就按品相分档。”
“嫌我价低,篓子带走。”
“你自己去镇上卖。”
“我不强收一户,也不压一人。”
院里一下没了杂声。
周二壮嘴唇动了动。
没接上来。
后头已经有人低声说话。
“分开算也好。”
“好货别跟烂货埋一块。”
“我家昨晚挑了半夜,可不能跟死蟹一个价。”
这时,人群后头一个瘦小汉子往前挪了两步。
陈小豆。
他平时话少,赶海勤,家里日子紧,就是不会收拾货。
竹篓刚放上桌,他耳朵先红了。
“浪哥……”
“我这货乱,能不能也分开算?”
“我不想混低价卖。”
陈浪点头。
“放上来。”
陈小豆把篓子扶稳。
篓子一翻,果然乱。
蛏子带泥。
花螺混在一块。
湿草团塞得紧,压得下头货都透不过水。
陈浪没让别人上手,自己蹲下去拣。
“蛏子单挑。”
“带泥一档,吐净泥一档。”
“花螺看壳,破壳单列。”
“湿草别死压,下面还有东西。”
他手指一拨。
底下露出两只野鲍。
院里顿时有人吸气。
“鲍鱼?”
“陈小豆这小子,还真摸着好货了。”
陈小豆连忙摆手。
“不是藏着卖贵。”
“我是怕压坏了,才塞底下。”
陈浪把两只野鲍单独放进浅水盆。
“这样放。”
“别跟螺挤一处,会闷死。”
陈小豆赶紧点头。
苏晚晴重新过秤。
“蛏子净货三斤二。”
“带泥蛏子四斤一。”
“完好花螺两斤七。”
“破壳花螺八两,降档。”
“两只野鲍单算。”
郭庆喜落笔。
苏晚晴拨完算盘,直接报总价。
陈小豆当场愣住。
“比……比周老三那边多八元?”
李二牛这回乐了。
“你那是好货没被烂货埋掉。”
“以前整篓一倒,周老三给你一口价,你还以为自己没吃亏。”
陈小豆咧开嘴,笑得收不住。
“卖!”
“我卖!”
他按了手印,抱着钱站到一边,眼睛都亮了。
钱婶一拍大腿。
“这才叫公道。”
“好货卖好价,烂货不蹭价。”
“比周老三那糊涂秤明白多了。”
这句话落地,风向就变了。
刚才还帮着周二壮起哄的人,开始往后缩。
原本观望的几户,反倒把自家篓子往前挪。
“先验我家的。”
“我这螺分一下,破壳单挑出来。”
“我这蟹昨晚压得不好,软了几只,你给我分开算。”
院里一下忙起来。
李小满提水换盆。
林顺子拎着空篓来回跑。
王根生蹲在地上翻货,翻得满手腥水。
郭庆喜头也不抬,名字、斤两、单价一笔一笔往下记。
苏晚晴站在桌边。
报数。
拨算盘。
收签字。
现结。
每一户的钱,都当着人面数清。
每一户的货,都当着人面分档。
有人想把带泥蛏子混进净货盆,被王根生夹出来。
“这个带泥。”
那人脸有些挂不住。
陈浪没骂,只让郭庆喜记上。
“带泥蛏子,按带泥价。”
有人拿破壳花螺问能不能算完好价。
苏晚晴把木牌往前推了推。
“破壳降档。”
“完好货卖完好价。”
“破的不能压老实人的价。”
那人看了看账板,没再争。
几盆货分下来,院里人也看明白了。
不是陈浪故意挑刺。
是好货真能多卖钱。
乱塞乱压,反倒少拿。
周二壮站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还是咬着牙,把自己那篓分档卖了。
按了手印。
一声没吭,拎着空篓就走。
临近晌午,院门口已经没了早上的试探和嘀咕。
剩下的全是催声。
“这盆先过秤。”
“那盆换清水。”
“我这户现结签字。”
“野鲍能不能也单算?”
陈浪一一按规矩来。
不抢。
不哄。
不压。
货清,账清,钱清。
陈家院里的收货口,总算立住了样子。
最后一户交完货,郭庆喜把笔放下,甩了甩酸胀的手腕。
“散户试收十一户。”
“分档收货十户。”
“退死坏货一户。”
“现结全清。”
苏晚晴把台账压平,补上最后一行。
散户收货,按档计价,无混盆。
陈浪看了一眼院里的几盆货。
活蟹进活水桶。
螺贝分盆养。
野鲍单独浅水保活。
降档货另放,不进明日好货。
这些货明早送到东区十二号,就是市场摊位的底气。
也是从周老三手里撬出来的第一批散户货源。
就在这时,李小满忽然从门外跑进来。
满头是汗。
“浪哥!”
院里动作一顿。
陈浪抬头。
“谁来了?”
“周小虎带了两个,在村口站了半天。”
李小满喘了口气。
“还放话了。”
“说谁以后把好货往陈家院送,就是砸周家的秤杆。”
“后头有的是账,慢慢算!”
院里刚热起来的气,顿时绷住。
有人下意识把刚到手的钱往怀里塞。
也有人看向门口,脸色发白。
刚才还排队交货的几户,手里的空篓都攥紧了。
周老三在沙湾村压了这么多年。
他的秤,他的冰,他的人情往来,不是说甩开就能甩开。
陈浪没急着开口。
他先看了一眼院里那几盆刚收上来的货。
又看向桌上的散户台账。
他抬头朝门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