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砚哭嚎了一阵,猛地转身,“噗通”一声跪在了陈老头面前,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爷!我知道错了!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管教好我娘,才酿成如此大祸!可我娘已经被判了死罪,我也成了杀人犯的儿子,这辈子都完了!求求您,看在我爹也被关在大牢的份上,看在奶奶的面子上,让我送她老人家入土为安吧!让我尽这最后一份孝心吧!”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很快就红肿一片。
一些心软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
“唉,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
“是啊,娘杀了奶奶,他这辈子也就是个秀才了。”
陈老头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孙子,那张死寂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
王金珠上前一步,挡在了陈老头和陈书砚中间。
“陈书砚。”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你现在才想起来尽孝?晚了。”
陈书砚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大嫂,我知道你对我们有偏见,可奶奶她……”
“闭嘴!”王金珠厉声打断他,“你没资格叫她奶奶!她尸骨未寒,你就跑来演这出戏给谁看?给村民看,好让你挽回一点“孝子”的名声?还是给我爷看,想让他心软,再从我们大房这里抠点好处,去给你爹打点关系?”
字字句句,如刀子般扎在陈书砚心上。
他脸上的悲痛瞬间僵住,闪过一丝被戳穿的难堪和怨毒。
王金珠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继续说道:“你娘下毒那天,也去请我们了。我们为什么不去?因为我们知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呢?你娘特意给你做的红烧肉,你为什么没回?是因为书院忙?还是因为你从心里就嫌弃她这个刚出狱的娘,怕她丢了你秀才老爷的脸?”
“我没有!”陈书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反驳。
“你有没有,自己心里清楚!”王金珠冷笑一声,指着棺材,“你现在在这里哭,不过是哭你自己断了的前程!哭你以后再也没有人给你当牛做马,让你心安理得地吸血!收起你那套惺惺作态吧,恶心!”
一番话说完,全场死寂。
村民们看陈书砚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鄙夷。
陈书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所有的伪装都被王金珠撕得粉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老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陈书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他曾经最疼爱的孙子。
“金珠说的,对。”
陈老头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走吧。”他举起拐杖,指着村口的方向,“从今天起,我陈德全,没有你这个孙子。我们大房,跟你二房,恩断义绝!你爹是死是活,你娘是埋是葬,都跟我们再无干系!以后在外面,别说你姓陈!”
这话,比任何打骂都来得狠。
这是要和他们断亲啊!
陈书砚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陈老头:“爷!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可是你唯一的读书人孙子啊!”
“我呸!”陈老头一口浓痰吐在他面前,“我宁可陈家祖祖辈辈都是泥腿子,也不要你这种心肝黑透了的读书人!滚!”
最后一个“滚”字,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陈书砚彻底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王金珠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对王天放等人道:“时辰到了,走吧。”
“起棺!”
队伍绕过瘫在地上的陈书砚,朝着后山走去。
陈书砚坐在冰冷的地上,听着送葬队伍远去的脚步声,感受着周围村民鄙夷的目光,心里的恨意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的绝望和悲戚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棺材远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王金珠家那座崭新的青砖大院。
“好,好得很。”他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王金珠,陈天放,爷爷……你们都等着。这笔账,我陈书砚记下了。咱们,来日方长。”
后山的风带着泥土的腥气,吹散了纸钱的灰烬。
当最后一铲土盖在坟头上,陈老头拄着拐杖,深深地看了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坚定。
仿佛埋葬的,不只是一个结发妻子,还有他前半辈子所有的糊涂与偏执。
回到家,所有人都提不起劲儿来,王金珠没有说什么。
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她只是挽起袖子,走进厨房,不多时,饭菜的香气便飘了出来。
白米饭,炒青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鸡蛋汤。
“都过来吃饭。”王金珠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人是铁,饭是钢。天大的事,也得填饱肚子再说。”
一家人默默地围坐在桌前,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饭过三巡,陈老头放下筷子,浑浊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王金珠身上。
“金珠。”
“爷,我在。”
“今天在坟前,我说的话,还作数。”陈老头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我要和二房,断亲。”
陈实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陈玉香在桌下悄悄拉住了衣角。
陈老头看都没看他,继续道:“光嘴上说说不行,得有白纸黑字,得让村长和族老做个见证,上报宗祠。我不想死了以后,在地底下还跟那起子黑心肝的玩意儿纠缠不清。”
他顿了顿,看着王金珠:“这断亲书,你来写。”
【让我写?这老头,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王金珠心里有数,这是陈老头在向她交权,也是在向全家人表明一个态度——这个家,以后她说了算。
“好。”王金珠没有推辞,干脆地应下,“爷,你想怎么写,你说,我记下。”
“就写,”陈老头闭上眼,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割舍,“陈氏次子陈阳,不悌不孝,纵妻行凶;其子陈书砚,凉薄无义,枉读圣贤之书。自今日起,我陈德全与此二人恩断义绝,将其逐出陈氏宗族。从此,婚丧嫁娶,再无干系;是富是贵,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一番话说完,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靠在椅背上,剧烈地喘息起来。
王金珠拿来纸笔,一字一句,将陈老头的话工工整整地写了下来。
墨迹未干,她将那张纸递到陈老头面前。
陈老头颤抖着手,咬破指尖,重重地在末尾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天放,去请村长。”
陈德福来得很快。
当他看到那份写得明明白白,还按着血指印的断亲书时,这位见惯了村里大小事的老村长,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不是简单的分家,这是要彻底划清界限,从宗族里除名啊!
“老哥,你……可想清楚了?”陈德福的语气十分凝重,“书砚他,毕竟是秀才……”
“秀才?”陈老头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心都黑了,读再多书有什么用?我陈家,宁要一个本分做人的泥腿子,也不要一个衣冠禽兽的读书人!”
见他态度坚决,陈德服不再多劝,郑重地在断亲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作为见证。
“我这就去族里,把这事给办了。”陈德福收起文书,叹了口气,“你们……也放宽心,日子总要过下去。”
送走村长,压在大房一家人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家里气氛为之一松。
王金珠趁热打铁,把陈天润叫到跟前:“天润,明天起,你继续去学堂。”
陈天润愣了一下,小声道:“大嫂,家里刚出了事……”
“正因为出了事,你才更要好好读书。”王金珠摸了摸他的头,语气不容置疑,“你跟陈书砚不一样,你读书,是为了明事理,是为了将来有本事,能保护家人,而不是为了吸家人的血。去吧,把这个家没出过读书人的遗憾,给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