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白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推着那只樟木箱子从巷口拐进来，箱盖半开，缝隙里塞满了各种票据和合约文书，最上面摊着一本厚厚的蓝皮账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灵石期货·丙申年秋季交割清单“。他进门先灌了一碗凉茶，然后从账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啪地拍在诊室的桌子上。
“成了。“
林寒拿起来一看，是一份正式的《灵石原料供应框架协议》，甲方是昆仑墟灵矿司，乙方是“青囊宗物资处“，约定未来三年内，昆仑墟所辖三处灵矿的边角料和低品灵材，由青囊宗优先采购，价格按照市场均价的七折结算。协议末尾盖着太虚子的私人印章。
“七折？“林寒抬眉。
“太虚子亲自批的。“周慕白抹了把脸，笑起来时眼角堆起细纹，“他说你救了他的命，还替他守着山，这点边角料算什么。不过我觉得他这么痛快，主要是因为你那个琥珀针管的消息传出去了。老狐狸精着呢，知道你这东西将来能挣多少人情。“
“三处灵矿的边角料，按量算的话够用多久？“
“够青囊卫全员练气期修炼用两年，外加苏红棉那丹房长期运转的燃料消耗。另外我还额外签了一笔——“周慕白又抽出一张纸，“南疆巫门愿意用他们特产的“蛇涎石“，跟我们换五十支琥珀针管。蛇涎石是中和火属性灵脉暴走的好东西，正好补我们炼丹炉温控的短板。“
林寒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签名、印章，忽然觉得这间旧诊所的光线都比往常亮堂了几分。灵石渠道打通了，琥珀针管的原料有了持续来源，琥珀针管本身又成了以物易物的硬通货。一条自洽的循环链路，在这张狭小的桌面上逐渐成形。
“辛苦了。“他把协议认真收进铁皮柜的文件盒里，与那些实验记录放在一起，“晚饭王婆炖了鱼，你多吃点。“
周慕白靠着椅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节咔咔响：“我可跟你提前说好，灵石期货的买卖我不干了。跑这一趟比跟赤霄界的探子打了三天架还累。往后这类事务，你找个专门的财务管事来弄，我只管风控和……“他折扇在指尖转了一圈，“……监察。“
“有合适的人选吗？“
“诊脉司那个女记录员就不错，姓沈的，账算得清楚，人也沉得住气。你要是同意，明天我跟她聊聊。“
“你定就行。“林寒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楼上走去，“我去看看陆岩安顿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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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的偏房原是堆放旧药材的，王婆花了一个下午收拾出来，换了干净的床单被褥，窗台上还摆了一小盆绿萝。陆岩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林寒借他的《灵枢九针》入门篇，正皱着眉头努力辨认那些密密麻麻的古篆字。看见林寒推门进来，他抬起头，脸上写着“我在认真读书你别打扰我“的表情，但眼睛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看得懂？“林寒在床沿坐下。
“五分之一。“陆岩坦白地承认，“大半的字都不认识。但图画我能看懂，您看这个——“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经脉循行图“中的手少阳三焦经路线，“我昨晚半梦半醒的时候，感觉有东西顺着这条线走了一遍。当时不知道这是什么，现在看图才发现，原来那条线的走向跟书里画的一模一样。“
“你感知到的，是那层介质在你体内模拟灵气运行。它不等同于你自己的真气，但你在它运行的过程中记住路径、记住节奏，等你真正觉醒的那天，这些记忆会转化成下意识的习惯，比从头练起的人快很多。“
陆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忽然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那粒灰白点在昏黄的灯泡光下微微发亮：“林哥，我这个点今天下午变大了。很小一点，但肯定比早上大了一圈。是不是你滴的那滴露水的缘故？“
林寒并指搭上他的手腕探查了片刻。果然，灰白点周围的介质比早晨厚了一丝丝，像一层极薄的霜在夜间悄悄结厚了。但介质质地均匀、没有躁动的迹象，陆岩的脉象也平稳如常。
“露水给你加了“燃料“。那层介质吸收青莲露水后会长大，但长大不意味着坏事。它本身跟你那扇“门“是连着的，你体内的“门“越大，你往后能看见的东西就越清楚。“林寒收回手指，“不过你得随时注意自己的感觉，如果出现胸闷、头痛、或者任何不正常的症状，立刻告诉我。“
“明白。“陆岩合上书，犹豫了一下，“林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手里那扇门的后面，是什么？“
林寒看着少年那双亮晶晶的、充满对未知事物渴求的眼睛，沉默了两息。然后他伸出左手，掌心摊开。黑色小点安静地躺在掌纹的交汇处，在灯光下如同一粒极细的墨滴。
“我还没打开。“他说，“但我知道它后面有一条路，通往一个很深的地方。那里住着某种东西，它不害人，至少在目前看来，它只是想把一封信递出来。陆岩，你看见青白色的光的时候，除了光，还感觉过别的吗？“
陆岩皱着眉想了想：“冷。但不是冬天的冷，是……一种很干净的冷。像冻了很久的山泉水，喝下去的时候舌头会被冰一下，但咽下去之后就浑身舒服的那种。“
“跟我感觉到的差不多。“林寒把手收回来，“所以那道门的背后，不是界毒那种腥臭的东西。它可能是别的东西，别的力量，别的存在。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判断。所以——“
他看着陆岩，声音放轻了几分：“你替我看好它。等它再靠近的时候，你给我描述得更细一些。我们两个人一起看，总比我一个人看，看得更准。“
陆岩用力点了两下头，把书重新翻到经脉循行那一页，指尖顺着那幅图一点一点往下划，嘴里念念有词。
林寒起身走出偏房。院子里夜风正凉，陈大勇蹲在井台旁边磨刀，徐青鸾在檐下擦桃木剑，苏红棉的窗口透出微弱的灯光，想必还在看丹房的流程记录。王婆的灶房还亮着，锅盖边缘冒出一缕缕白气，里面大概是在热明天早上的粥。
这座旧诊所、旧院落、旧杂物间组成的、不起眼的江州一角，此刻住了九个人——算上陆岩。各司其职，各忙各的，偶尔冒出几句争辩和笑声。像一颗种子在地下悄悄发芽，表面上看不到什么，但土下面的根系正在以看不见的速度向外蔓延。
林寒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左手自然垂在身侧。
掌心的黑色小点微微温热了一瞬。那道青白色的光芒在他识海的深处闪了一下，比昨天又靠近了约莫一粒米的距离。而在他身后那间偏房的窗台上，陆岩翻书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恍然的笑。
两道门，在同一个院子里，隔着数丈的距离，以同样的频率轻轻振动了一下。
林寒感受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左手揣进口袋里，朝自己的楼梯方向走去。
“两道门。“他轻声自语，“两个看门人。再来一个，就能凑成一把锁了。“
楼梯在他的脚步下咯吱作响。二楼那间实验室的铁门虚掩着，青莲叶的微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像一盏不灭的夜灯。
今夜江州无雾，天清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