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是被徐青鸾的电话吵醒的。
天才蒙蒙亮，手机在军大衣口袋里震动得像只撞窗的蛾子。他摸出来接听，徐青鸾的声音急促而压低：“林署长，诊脉司来了个特殊的病人，你最好亲自下来一趟。“
“什么症状？“
“灵脉排异，但不是我们见过的那种。他全身经脉都在震动，频率跟你的……跟你那天在昆仑拔锁时的气息很像。苏副司长用封灵术压了两次都压不住，越压震得越厉害。“
林寒翻身坐起，困意瞬间散尽。他套上外袍快步下楼，穿过院子时王婆正往灶膛里添柴，看见他风风火火往外走，只来得及喊一声“早饭——“后面半句被甩在了门框上。
诊脉司在旧诊所隔壁那栋两层小楼里，原是居委会的办公室，小赵走后门租下来的。一楼大厅改成了登记处和候诊区，此刻已经坐满了十几个人，大多是江州本地新觉醒的年轻人，面色各异，有的兴奋，有的惶恐。林寒穿过人群直奔二楼，推开诊疗室的门，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蜷在诊床上，浑身都在轻轻颤动，像有一根极细的弦绷在他皮肤底下，持续地、高频地共振。
苏红棉站在床侧，左手按在少年手腕上，右手掌心贴着他额头，土黄色的真元化作一层薄薄的屏障试图包裹住他的灵脉。但每次屏障成形，少年体内的震动便会增强一瞬，将屏障震出细密的裂纹。
“你来了。“苏红棉抬眼看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这孩子的觉醒方式不对。他不是自己灵根破封，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引燃的。他的灵脉本身是普通的凡人之体，但经脉壁上附着了一层极薄的、我们没见过的介质。介质在共振，带动经脉一起振。“
林寒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少年。少年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里布满细密的血丝，却盯着一处固定的方向——林寒的左手。
他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左手，下意识摊开手掌。掌心的黑色小点安静如常，那道暗红纹路也没有浮现。但少年看见他摊开手掌的瞬间，全身的震动猛然加剧了三分，嘴唇颤抖着挤出两个字：“……一样。“
“什么一样？“林寒蹲下身，把左手放在少年视线可及的位置，声音尽量放平缓，“你看见什么了？“
“你的……你的手里面，有一道门。“少年的喘息粗重而断断续续，“我看得见。从你手腕那边延伸进去，走到很深的地方，然后变成了一扇门。门缝里透光……青白色的光。“
林寒的指尖猛地收紧了一瞬。他侧头看向苏红棉，苏红棉面色凝重点了点头——在此之前，少年尚未开口说话，也没人告诉过他任何关于“门“的事。
“你能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林寒追问。
“能。“少年的震颤略微平息了几分，像是把积压在心口的话说出来了之后反而松快了，“不只是你的。我这里……“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在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的光线下，林寒看到少年掌心正中的位置，有一个芝麻大小的灰白色点，位置、大小都和他的黑色小点几乎一致，只是颜色不同。
“这是我觉醒那天早上发现长出来的。“少年说着，声音渐渐稳了些，“不疼也不痒，但它老在我脑子里晃一些画面。黑的，特别黑，什么也看不见，就远处有一点亮光。我一开始以为是幻觉，后来那光越来越近，我就开始全身发抖……“
林寒并指搭上少年左手腕，神识探入其经脉。如苏红棉所言，少年的经脉壁外侧确实附着了一层极薄的、几乎透明的介质，质地与界毒截然不同，也与他掌中那丝微凉的陌生气息同源但更稀薄。介质在少年体内没有造成任何损伤，只是持续地共振，如同一个人站在巨大的钟鼓旁边，被余音震得浑身发麻。
“你这个不是病。“林寒收回手指，从怀中取出那支预备在身上的青莲叶露水瓶，滴了一滴在少年掌心灰白点上。露水渗入皮肤后，灰白点微微变亮了一瞬，然后少年的震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了。三息之后，他的呼吸平稳下来，攥着床单的手指松开了。
“不抖了？“少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暂时镇住了。你体内那层介质和青莲露水是同一类东西，露水滴进去，它找到了“同类“，就安定下来了。“林寒把露水瓶收好，站起身，“你叫什么名字？“
“陆岩。陆地的陆，岩石的岩。江州一中高三学生，上个月刚满十八。“
“家里人呢？“
“我妈在菜市场卖豆腐，我爸跑长途货运，三天后回来。“
林寒点了点头，转向苏红棉：“给他办登记，灵根等级暂时不测。他的灵脉还没真正觉醒，现在测出来的数据是那层介质在替他振动，不是他自己的灵气。“他又看向陆岩，“你最近三个月在什么地方去过？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陆岩想了想，忽然“啊“了一声：“三个月前，学校组织防空洞参观。就是城西那个废弃的旧防空洞，历史老师带我们去搞什么“地下江州“主题研学。我在里面走了一会儿觉得冷，就靠在墙上歇了歇，靠了大概几分钟吧。出来之后也没什么感觉，直到上周开始发抖……“
城西废弃防空洞。
林寒和苏红棉对视了一眼。苏红棉眉头紧皱：“他是被界毒污染过的灵脉壁反渗的介质“引燃“的。那面墙上既有界毒，也有你注射去的琥珀胶液中和之后释放出来的淡金色灵气。孩子在墙上靠了几分钟，两种东西的残余都沾上了，在他体内形成了这层介质。“
“但介质没有伤害他。“林寒看着陆岩那张迅速恢复血色的脸，“相反，它在替他“预演“觉醒。就像放了一段教学视频，让孩子提前看到了自己未来可能会走的路。“
“你打算怎么办？“
林寒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陆岩。少年已经完全不抖了，正新奇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用右手拇指不断轻按那颗灰白点，嘴里小声嘀咕着“真不抖了“。
“陆岩，“林寒蹲下来平视他，“你暂时不用待在诊脉司了。我给你安排一个住处，你跟我在一个院子里待一段时间。你体内的那层介质，我还要再观察几个月，确认它会不会自己消散。而且——“
他顿了顿，把左手摊开，让陆岩看到自己掌心的黑色小点。
“你看见的“门“是真的。我这里也有一扇，只是比你的离得远。你可能是唯一一个能看见我这扇门的人。如果你愿意，可以帮我看着它。等它靠近的时候告诉我。“
陆岩盯着林寒掌心的黑点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算是你的……徒弟？“
“算观察员。三餐管饱，住王婆隔壁那间屋。“
“行！“陆岩从诊床上跳下来，腿脚还有点发软，但笑得牙齿白晃晃的，“我给我妈打个电话，就说我在同学家借住一阵子。她要是知道我跟着大医院的医生住，肯定放心。“
林寒看着他往外跑的背影，忽然觉得少年身上那层灰白色的介质，在穿过门框时微微亮了一下。那光亮像一盏小灯，远远地呼应着防空洞深处某段墙壁上正在缓慢释放的、浅金色的微光。
“周慕白今天回来吗？“林寒忽然问苏红棉。
“他说下午到。灵石期货那笔单子有结果了，他回来跟你当面汇报。“
“好。“林寒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逐渐升高的太阳，街上行人多起来，一辆三轮车从巷口经过，车斗里码着整整齐齐的豆腐，白得晃眼。
陆岩的母亲正在菜市场那个摊位上切豆腐，一刀一刀，均匀而有力。她不知道自己儿子刚刚在一个普通人看不见的层面上，敲响了另一扇门。
林寒收回视线，左手插进兜里，黑色小点在掌心安静地待着。那道青白色的光芒在遥远的画面里又靠近了一点点，而此刻，另一双眼睛也看见了它。
共鸣的人，又多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