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明月高悬,三岔河镇新城区,红树院内。
许总兵等人刚离开不到两息的功夫,院子外便进来两个人。
先进来的是个憨厚大汉,三十来岁,方脸阔额,穿着一件款式老旧的灰布短褐,脚踩一双草鞋,手里提着一根扁担。
他走路的样子很随意,似乎刚从田里回来,扁担搭在肩上,两头空着,晃晃悠悠的。
进了院子,他左看看,右看看,目光从红树上滑下来,落到石桌上,又落到曹笔身上,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后进来的是个活泼少年,十六七岁模样,圆脸,大眼睛,穿着一件蓝布衫,腰间系着根红绳,绳上挂着一把小木剑。
他蹦蹦跳跳地跟在憨厚大汉身后,进了院子也不消停,蹲下去摸了摸地上的青砖,又站起来绕着红树转了一圈,嘴里啧啧了两声,最后跳到憨厚大汉旁边,歪着头打量曹笔。
“这院子修得不错啊。”
憨厚大汉开口了,声音很粗,很憨,带着一种乡下人进城的稀奇劲儿:“树也大,桌子也大,茶也香,曹公子,日子过得挺舒坦。”
活泼少年接话,声音脆生生的:“就是地方小了点。
我在外面量了一下,院子统共不到数亩。
搁我们那,来个客,连下脚都不好下。”
憨厚大汉瞪了他一眼:“你拿下面的东西跟阳间的院子比?那地方阴气沉沉的,有什么好比的?”
“我就说说嘛。”
两人一唱一和,似是随口聊天。
曹笔看向两人,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凳子:“两位,请坐!”
憨厚大汉迎着曹笔的目光,直言道:“曹公子,我们时间紧,在外面等您送走客人,已经耽搁了不少。
进来只想问您一个问题,问完我们就走,绝不多打扰。”
“请说!”
“这大宁路的厉鬼,骨原路的厉鬼,以及大符路的厉鬼,可都是您送下去的?”
“不是!”
曹笔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给出答案。
“你在撒谎!”
活泼少年眼睛一眯,向前一步,抬手指向曹笔。
曹笔见状,镇定自若,淡淡道:“你们心中既然已经有了答案,又为何要来问我?”
“哼!”
活泼少年冷哼一声:“猜测是一回事,亲口听到答案是一回事。
我们都找上门了,你还不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面对攻击性拉满的活泼少年,曹笔突然嘴角微勾,问:“好吧,我是凶手,我承认了!
然后呢,两位执御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举报我?缉拿我?亦或者就地格杀我?”
“曹公子莫要误会,我们只负责调查真相,其它的不归我们管。
再者,您杀的十之八九都是人间恶徒。
说一句他们死有余辜,也不为过。”
憨厚大汉身体微微下沉,一边摆出迎战姿态,一边笑着缓和氛围。
曹笔没理他,而是看向旁边的活泼少年。
活泼少年收回手,握紧拳头,使用秘术传音给憨厚大汉:“土御,我想掂量掂量他,看看是否真如传闻那般?”
“木御,别冲动!
一刻钟前,我在院子外,收到了来自金御的传讯。
她让我们放弃此次任务,千万莫要跟眼前之人动手。”
活泼少年一惊,忙问:“她为何没传讯与我?”
憨厚大汉想了想,如实道:“这个我也不清楚,或许有什么顾忌。
你若是好奇,可以回去后当面问她。
不过,眼下,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活泼少年死死盯着曹笔,暗中回道:“我知道他很强,仅凭我感知不到他的大致魂力便能察觉出端倪。
可是,他自始至终都未把我们放在眼里,一直在杀人。
我若是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岂不是辱了冥御司第七十六部的脸?”
憨厚大汉闻言,沉默了片刻,回了六个字:“可他能杀死你!”
活泼少年:“……”
“曹公子,既然已经得到答案,那我们便不打扰了!”
憨厚大汉趁着活泼少年理智尚存,那股疯劲儿还没上来,赶紧拉着对方往外走。
曹笔突然出声:“两位请留步!”
憨厚大汉察觉到不妙,当即拱手作揖,笑着问:“曹公子可是还有其它事?”
曹笔没理他,而是转头看向正端着盘子送美食过来的刀疤女,开口道:“刀儿,快过来帮爹一个忙!”
“好的爹!”
仅仅一个眼神,刀疤女便懂了曹笔的意思。
她加快脚步,快速跑向曹笔,跑的途中,不动声色地嗅那陌生汉子与少年身上的味道。
“爹,他们身上没有臭味!”
刚到跟前,手上的菜还没放下来,她便给出了答案。
曹笔闻言,转身看向憨厚大汉与活泼少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也没什么,就是想说,天色晦暗,两位路上要注意安全!”
“多谢曹公子关心,我们会注意的!”
说完,加速离开了院子。
“爹,他们是?”
刀疤女注视着两人的背影快速消失,有些好奇。
曹笔一手接过她手中的菜,一头摸摸她的头:“来头很大,现在不宜告诉你,等你有一天突破九蜕,就有资格知道了。”
“爹,您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我这资质能突破九蜕?怕不是比登天还难?”
感受着曹笔的抚摸,刀疤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时间,压力如山。
曹笔没有立刻回答,思考片刻后,突然指向一旁的红色大树问:“刀儿,你知道这棵树为什么能长这么高这么大吗?”
“因为它是师父从山里搬来的?”
“不对!”
“因为它不是寻常树种?”
“也不对!”
刀疤女抬头看了一眼那棵红色参天大树,感觉自己猜不到了,便直接问:“爹,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它不知道自己是棵树!
它从一粒种子落进土里那天起,就没想过我能不能长高,能不能长大。
它只是该扎根的时候扎根,该抽枝的时候抽枝,该往上顶的时候往上顶。
风来了就扛风,雨来了就接雨。
扛着扛着,接着接着,就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顿了顿,话锋一转:“刀儿,你也是一粒种子。
可你天天盯着自己看,问自己我够不够格,问自己我行不行,问自己我配不配,你还没长呢,先把自己压死了。”
刀疤女似有所悟,惭愧地低下了头。
过了片刻,她鼓起勇气,嗫嚅道:“爹,可我真的……没别人那么聪明,也没别人那么有天赋。”